余温沉于深瑜(93)
直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的那一刻,他才把笑容卸下来,闭上眼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司机问他回哪儿,他习惯性报了自己公寓的地址,然后睁开眼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许思良两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哥,我炖了汤,你回来喝不?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这条消息躺在对话框里,没有追问,没有催促,安安静静地等着他。
像许思良这个人一样——永远在等,从来不催。
他改了主意,说去思良那儿。
车子穿过大半个城市,驶入一片老旧却安静的街区。
许思良的公寓在一栋六层小楼的顶层,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地闪着。
许念玉一级一级走上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母刚走那阵子,他和思良挤在一间比这还小的出租屋里,思良才上小学,每天放学自己走回来,踮着脚够门锁,够不着就蹲在门口等他下班。
他每次加班到很晚才回来,看到门口蜷着一个小小的人影,书包抱在胸前,已经睡着了。
那时候他蹲下去把思良抱起来,思良半梦半醒地搂住他的脖子,嘟囔一句“哥你怎么才回来”,然后在他肩膀上又睡过去。
后来他赚了钱,换了房子,给思良请了保姆,但思良再也没在门口等过他,也再没搂着他的脖子说过“哥你怎么才回来”。
他长大得太懂事了,懂事到让人心疼。
公寓的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暖黄的灯光从里面漏出来,还有排骨汤咕嘟咕嘟的香气。
他推门进去,许思良正窝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暖黄的落地灯把他圆润的轮廓映得格外柔和。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圆脸上绽开一个软乎乎的笑:“哥。汤在锅里,还热着。”
许念玉走过去在餐桌旁坐下,许思良盛好了汤端过来。
萝卜排骨汤,炖了两个多小时,排骨酥烂,萝卜清甜,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
许念玉喝了一口,和自己炖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思良的厨艺是他手把手教的,从切菜到调味,每一步都和他如出一辙。
“今天谈判怎么样?”许思良坐在他对面,也给自己盛了一碗。
“老样子,”许念玉揉了揉眉心,“对方知道自己没有主动权,又不想认账,就拖时间。
不过没用的,最多再磨两轮,他们就会松口。”
许思良笑了,说哥你每次都这样,看着不急不躁的,其实早就把对方底牌摸透了。许念玉也笑了笑,没说话。
他确实不急,他这辈子没什么可急的——公司从零做到上市,弟弟从那么小一个团子养到这么大,所有需要时间的成果他都做成了。
唯独有一件事他急过,但急也没用。那就是许思良的心里那个人。
他放下勺子,忽然想起沈瑜。那天在医院门口,沈瑜坐在长椅上,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认识沈瑜十年,从没见过他这样。沈瑜是那种天塌下来都先分析塌方原因再决定怎么补的人,但那天他只重复着同一句话:“我要是早点去接他就好了。”
直到陆知年醒过来的消息传来,他一个人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背对着所有人,肩膀放松下来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但那已经是沈瑜能给出的最激烈的情绪表达了。
许念玉当时远远看着,没有过去打扰。他知道沈瑜不需要安慰,沈瑜只需要那个人醒过来。
而那个人醒过来了。他坐在病床边喂汤的样子,和平时在会议桌上冷峻果断的沈总判若两人——不,不是判若两人,是同一个人的另一面。
这一面以前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展露过,现在它属于陆知年一个人。
许念玉想,他懂那种感受。
当你把一个人放在心里很久很久,你就会忍不住把他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自己。
明明不是你推的他,明明不是你让他摔倒的,但你总觉得——如果我再多做一点,如果我再早到一点,他就不会受伤。
这种没有道理的负罪感,是所有深爱之人的通病。
“思良。”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上次说,要凭本事得到小陆,公平竞争。”
许念玉把勺子搁在碗沿上,语气还是闲聊般的随意,但目光从汤碗上移到了对面那张圆脸上,“现在呢。”
许思良的勺子轻轻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放下勺子,抽了张纸巾擦手,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拖延时间。
纸巾边缘在他指尖卷起一个细小的纸卷,他垂眼看着那个纸卷,声音很轻:“现在啊,”他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很淡,没有自嘲也没有委屈,只是陈述一个他已经完全接受的事实,“现在还是喜欢他。但是——沈总比我更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