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沉于深瑜(94)
许念玉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许思良抬起眼睛,目光越过哥哥的肩膀望向窗外那片模糊的灯海,“小年摔倒那天,他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是抖的。我认识沈总这么久,从来没见他怕过什么。但那通电话里,他说小年在站台摔了,说小年在抢救,说医生还没给出结果——他说了很多个‘小年’,每一个都像是在跟自己确认,确认这个人还在,确认自己没有失去他。”
他收回目光,对上哥哥的眼睛,“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不会再跟他争了。不是放弃,是认输——我输给他,心甘情愿。”
许念玉看着弟弟。
他比许思良大八岁,父母走后是他把思良一手带大的。
他见过思良第一次学会系鞋带时骄傲地抬起脚给他看,见过他第一次拿三好学生奖状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见过他大学报到时拖着行李箱走进宿舍楼回头朝他挥手。
那个小孩现在坐在这里,说他心甘情愿放弃自己暗恋了七年的人。
不是因为不想要,不是因为不够好,而是因为那个人遇到了比他更懂得珍惜这份感情的人。
放手本身也是一种勇敢。
许念玉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许思良面前,伸出手把弟弟一头软发揉得乱七八糟。这个动作他从许思良五岁就开始做,一直做到现在。
许思良被他揉得脑袋晃了两下,没有躲,只是闷闷地说:“哥,我头发都被你揉塌了。”
“塌就塌,反正你也不出门。”
“谁说的,我明天还约了人。”话一出口他就像意识到什么似的端起碗低下头喝汤,耳根被碗沿热气熏得微微泛了红。
许念玉没有追问,只是收回手重新坐下。
他在商场上什么蛛丝马迹都能一眼看穿,可这是思良第一次主动提约了人,他没有追问只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需要自己慢慢长,急不来。
过了片刻许思良放下碗,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说真的,其实我本来计划好了——在他公司附近盘个店面,开个小店,做我喜欢做的东西。隔三差五还能见到他,问问他最近忙不忙、累不累,他加班太晚就给他留一杯热奶茶,让他知道不管什么时候都有个地方可以去。”
他看着窗外,像是在描绘一个还没有完全成形的梦,“现在这个计划不变。只是他不需要那杯奶茶了,但店我还是想开。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我想有个地方,让人来了就能坐下来歇一歇——不用非得喜欢谁,不用非得被谁喜欢,就是,被照顾一下。”
许念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窗外只有帝都冬天的夜空,灰黑色的,看不见一颗星,但远处商圈的霓虹灯把半边天空映成暖橘色。
他知道思良说“不用非得被谁喜欢”时其实是在说——他也渴望被爱。
就像陆知年被沈瑜妥帖地爱着那样,就像他从小到大尽力去照顾每一个人那样。
他也希望有一天,有人能看穿他那副永远笑着的温和面孔,看到他藏在底下那个也会疲惫、也会委屈、也会悄悄难过的自己。
而这个人也许已经在路上了。
许念玉想起最近鼎盛和深瑜的几轮对接,沈瑜的秘书顾宇每次都会多留一会儿,把会议纪要里和思良有关的联络事项逐条核对,不是那种下班前急于溜走的核对,而是用一种极其仔细的、要把每个细节都抠准的语气慢慢过。
有一次他在茶水间看到顾宇接电话,接的时候说了句“许先生您好”,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圆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拘谨的笑意,连声音都比平时温和了几分。
他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回想,那声“许先生”似乎和接别人的电话时不太一样。
“思良,”他说,“沈瑜那个秘书——顾宇,你跟他熟吗。”
许思良的手指顿了一下。许念玉的目光准确捕捉到了那个停顿——时间很短,但比刚才勺子磕在碗沿上时更明显。
许思良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然后把碗端起来送去厨房,在他哥看不到的角落里拧开水龙头冲碗,水流哗哗的声响掩住了他回答的声音:“还行,之前对接过几次。”
许念玉看着厨房里许思良的背影——那件米白色的毛衣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有些旧了,这是思良最喜欢的颜色,衬得他整个人软乎乎的。
他忽然想,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能替他把这件旧毛衣换成新的,能在刮风的时候把围巾解下来绕在他脖子上,能在深夜加班后给他留一碗热汤而不是让他总是替别人盛汤。
“思良,有件事我没跟你说。”许念玉靠在厨房门框上,声音很轻,“慢慢来。不怕慢,就怕站在原地不动。你往前走,总会有人看见你——说不定已经有人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