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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成长故事(100)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阅读记录

这种默契持续了好几天。周屿没有问过陈渡“鸡蛋好不好吃”,陈渡也没有说过“牛奶够不够热”。但周屿注意到一件事:他从车筐里清理出来的那些空牛奶袋里,从来没有陈渡留下的袋子。他后来发现,陈渡每次喝完牛奶之后会把空袋折叠成小方块揣进裤兜里,带到体校更衣室的垃圾桶扔掉。有一次他去仓库送饭时,无意中倒过陈渡的背包——里面掉出来好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牛奶袋锡箔内衬。不是垃圾,是被折叠成同样大小的银方块,像某种没有写字的日志。他没有问,只是把那些银方块重新放回背包侧袋,然后把今天的牛奶杯把手转向右边,如常挂在门把上。

有一回陈渡凌晨四点多醒了。他是被一场噩梦惊醒的——梦里有人站在器材室门口推门,他翻身起来想去堵门,却发现门锁是坏的,郭辉已经从门缝里挤进了上半身,一只手正朝他伸过来。他猛地睁开眼睛,后背撞在硬邦邦的地板上——不对,不是器材室的水泥地,是床板。实木的,没有裂缝。头顶上是那条只走了一半的裂缝,停在灯座和墙角之间,像一道未完的铅笔标记。窗帘没有拉紧,缝隙里透进来路灯的白光。

他躺在黑暗里,心脏撞在胸腔上一跳一跳地捶。他花了大概十几秒才从梦境的尾迹中脱离,又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确认自己躺在哪——松绿色的墙壁,窗台上搁着饭盒和翻旧了的摔跤技术解析,枕头下面是纪念章和钥匙。401。这里是401。郭辉不在,门锁是防盗锁,窗锁换了新的月牙锁。他把这些事情一条一条摊在面前像翻文件一样翻过,呼吸渐渐平下来。他知道自己睡不着了,干脆起来跑步。

推开门的时候,门把手上已经挂着袋子了。牛奶还是温的。

他站在门口,把袋子拿下来。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在他推开门的瞬间亮了一下,又灭了,他跺了一脚让它重新亮起来。里面的牛奶杯壁上还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是刚加热过的,水珠还没蒸发完。周屿什么时候起来煮的,他不知道。可能是四点,可能是更早——也许他值完夜班之后根本没睡,直接在灶台前站到天快亮,算着时间煮好了鸡蛋热好了牛奶,然后骑车过来挂在门上。他把牛奶握在手里,用拇指摸了摸杯壁的温度,比平时略微烫手——大概加热时间多了几秒,微波炉多转了大概十秒钟。牛奶杯的把手依然是朝右的。然后他把鸡蛋剥了——蛋白有一点焦黄的斑点,是煎的时候油温稍微高了一点,蛋黄还是溏心的。他把煎蛋夹起来的时候蛋白边缘的焦黄部分掉了一小块碎屑,他用手指拈起来放进嘴里。他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把鸡蛋和牛奶都吃完了。吃完之后他把蛋壳放回保温袋里——蛋壳在袋底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声响——把牛奶杯搁在窗台上的饭盒旁边。

那天晚上他去仓库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你每天几点起。”他在收银台旁边的纸箱上坐下来,背靠着堆满泡泡膜的货架。

“五点多。”周屿把一箱货搬上推车,推车的轮子卡在水泥地的凹槽里——那条凹槽是推车反复碾压形成的,已经有两三厘米深了——他用力蹬了一下推车把手才把轮子抬出来。纸箱晃了一下,他伸手扶稳。

“我四点多出门的时候,袋子已经挂上了。”

周屿把推车推到墙角,纸箱摞在已经堆好的货架上。转过身来。“嗯。”他低下头,耳尖在日光灯下有点红。正弯着腰在桌上四处找剪刀。剪刀其实就在包装台最显眼的位置——陈渡看见那个红色的剪刀手柄露出一半,被快递面单盖住了。周屿的胳膊肘绕了两遍都没看到,他最后把快递单推开才找到。

陈渡没再问了。他把老韩今天新传给他的全国预选赛录像打开,把进度条拖到刚才看了一半的位置——那是半决赛的录像,74公斤级的选手在第三回合最后三十秒被压在垫子上,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输了,结果他在最后一秒翻盘。陈渡反复看那个翻盘的动作,一帧一帧地拖进度条,想从那个人的重心转移里找到某种可以复制的轨迹。过了一会儿,周屿从他绕了三遍终于找到剪刀的位置直起身,把剪刀搁在桌面上推过去。动作很自然,像顺手把一件本来就该在那边的东西放回原位。剪刀滑到陈渡手边,金属手柄在日光灯下微微反光。“训练怎么样。”

“还行。老韩说我体能还差一截。全国赛十月。时间够。”他把录像暂停,抬起头看着周屿。他刚才在脑子里把这几个字反复排练了许多遍——他其实在巷口就想好了,要在今晚的某个时刻把这几句话不动声色地推到周屿面前,就像把剪刀推过去,就像那些每天准时挂在门把手上的牛奶杯把永远朝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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