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故事(99)
煮鸡蛋这个手艺他练了很久。一开始是全熟——鸡蛋冷水下锅,水开了再煮八分钟,蛋黄完全凝固,边缘发绿,是煮过头了。全熟的鸡蛋切开来,蛋黄是粉状的,用筷子一夹就碎。后来他从网上搜了溏心蛋的做法——冷水下锅,水开了煮六分半,捞出来立刻浸凉水。他第一次照着做的时候,掐着秒表站在灶台前,水滚的那一刻按下计时键,六分半后准时捞出浸进凉水里。浸了大概一分钟,他把鸡蛋捞出来在灶台上磕了磕,剥开壳,咬了一口——蛋黄的中心还是流动的,但蛋白已经完全凝固了。溏心。他站在灶台前把那个鸡蛋吃完了,蛋黄流在手指上,他用舌头舔了一下。然后他把剩下那枚也煮了溏心,留给陈渡。煮过头的那个他自己吃了。
从那以后他开始反复练习溏心蛋。调整的因素有好几个——鸡蛋的大小、水温的初始温度、煮的时间、凉水浸的时间。他买了两打鸡蛋放在小灶台旁边的纸箱里,每天煮两个,有时候三个。煮得不对的就自己吃掉——煮太生的蛋黄还是液体的,他一口吸进嘴里当加餐;煮太蛋的蛋黄边缘发绿,他切成片夹在面包里当早饭。他从来不把煮坏的溏心蛋留给陈渡。每天早上挂上401门把手的保温袋里,那两枚溏心煎蛋永远是蛋白刚好凝固、蛋黄中心还在流动的状态。这个精准度是他用无数个煮坏了的鸡蛋换来的。他把那些煮坏的鸡蛋分为三个等级:B级是蛋黄半熟但没溏心的——留着自己吃;C级是蛋白还没完全凝固的——加进泡面里搅成蛋花;D级是煮炸了的——蛋壳裂开蛋清流出来在水里凝成一片白色的泡沫。他从来不给陈渡任何低于A级的鸡蛋。A级的标准是:蛋白光滑无破损,蛋黄中心呈流动的液体状,切开之后蛋液能沿着切口缓缓淌下来,不会太快也不会太慢,刚好能在筷子夹起来之前形成一滴完整的金黄。
热牛奶更简单——牛奶倒进玻璃杯里,微波炉加热一分半,拿出来用手背试温度。手背的皮肤比指尖更敏感,贴在杯壁上能感觉到热力从玻璃透出来的速度。太烫了就放凉一会儿——他站在灶台前用嘴吹杯口,把热气吹散;温了就装进保温袋。牛奶是小叔从批发市场成箱进的,纯牛奶,不是甜牛奶,一箱二十四袋,够喝半个月。周屿每次拿两袋,一袋给自己,一袋给陈渡。他自己的那袋通常一边骑车一边喝——把袋口咬开一个小口,用牙齿叼着汽车,喝完把空袋塞进车筐里。车筐里的空牛奶袋越积越多,他每隔几天清理一次,每次都攒了七八个,被他一起扔进便利店门口的垃圾桶。他扔的时候注意到,陈渡从不把牛奶袋扔在自己门口——大概是被他带去了体校,扔在更衣室的垃圾桶里。
他把鸡蛋和牛奶装进保温袋,骑车去陈渡的出租屋。路程大概十分钟,从便利店出发,穿过后街,拐进杏园新村,停在四楼401的门口。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在他走过每一层的时候次次亮起又次次暗下。每上一层楼,他都会在拐角处停一小会儿,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声控灯熄得太快,得跺一脚让它重新亮起来才能继续往上走。这栋楼的声控灯冬天更迟钝,夏天好一些。他把保温袋挂在门把手上——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铜质把手,表面磨得锃亮,手柄中间有一圈被无数人握过之后形成的浅槽,反着微光。保温袋挂上去的时候塑料袋和金属碰撞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挂完之后他没有敲门,直接转身下楼。因为他知道陈渡五点半出门的时候会自己拿。
陈渡五点半推开门的时候,门把手上挂着温热的牛奶和鸡蛋。保温袋是红色的,印着一只卡通熊,拉链头用回形针别着。他把保温袋取下来,拉开拉链——回形针有点生锈了,拉开的时候有轻微的阻力。里面是两个饭盒,一个装着煎蛋和火腿肠段,另一个装着一袋热牛奶。牛奶杯的把手永远朝右。他把鸡蛋剥了边走边吃——蛋壳在手指间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从蛋壳的破口处吹了吹碎屑,然后咬下去。溏心蛋黄的温热液体在舌尖上漫开,他嚼了嚼,把剩下的蛋白也塞进嘴里。牛奶骑在车上喝——共享单车的车筐刚好够放一个牛奶袋,他把袋子夹在车筐的网兜里,骑几步低头吸一口,抬头继续骑。
五月的早晨还有点凉,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形成一小团白雾。他有几次喝完牛奶之后在后街路口和骑车过来的周屿迎面擦过——周屿正往仓库方向去,车筐里的空牛奶袋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很小的白色旗帜。两个人隔着大概二三十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停下来。陈渡能看到周屿车筐里的空牛奶袋和他自己嘴角还没擦干净的奶渍。他低头把奶渍擦了,用手指在嘴角两边各抹了一下,然后继续骑行去训练。周屿骑过去之后没有回头,但他的车龙头晃了一下——大概是回头之后又转回去的动作太快,车把没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