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故事(102)
这些话通过其他人传进陈渡耳朵里,一天一天累积。不是当面说的——郭辉学聪明了,处分之后不敢再正面冲突,只在背后传话。他身边的人换了一批,不再是赵彪和那个面生的男生,而是低年级的、还不太清楚事情始末的新生。那些话在训练间隙的闲聊里被轻飘飘地抛出来,然后落在陈渡耳朵里,像一根细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陈渡听到这些之后,当天晚上回到401,把省青赛半决赛的录像翻出来看了一遍。他确实在滚桥那个动作上重心偏高了一点——是真的。当时对手被他压住之后裁判很快就吹了哨,但如果裁判没吹,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最后。他把那个画面反复拖了好几遍,每一次回放都像在重新割开一道刚刚结痂的口子。郭辉说的是真的——至少那一帧是真的。而那一帧被截下来发在群里的时候,所有人看到的不再是整场比赛,只是一个被红圈标出的瞬间。那个瞬间就是一把尺,量出了他最脆弱的位置。
就是在那几天,他的滚桥技术开始变形——不是技术本身的问题,是注意力分裂了。他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用余光去扫那些坐在场边闲聊的队员的脸,想从他们嘴形里读出刚才那句话是不是关于他。他甚至会在弯下身子抱住对手的腿时不由自主地留出小半秒的停顿——那半秒不是在思考动作,是在想:如果这次重心再偏了,又会有人截屏发群里。滚桥的基本姿势是身体成弧形,用肩膀和膝盖支撑,靠腰腹的转动来滚开对手的重心。但他在那几天的训练里做滚桥的时候明显过早抬头,腰部下沉,弧度不对。反复纠正都不行。陪练都感觉到了——陈渡的腰腹力量明明足够,但每次滚到一半就卡住了,像是腰背部突然被敲了暂停键。有一次滚桥失败之后陪练从垫子上爬起来,拍了拍肩膀上的灰,看了他一眼,但什么也没说,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那天上午训练结束后,陈渡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把创可贴撕下来换了一条新的。他低头看着无名指上那道已经愈合了又裂、裂了又愈合的旧伤,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今天早上他在饭盒底部发现了一小片煎焦的蛋清碎屑——大概是周屿翻面时铲破的,来不及挑干净。那片焦痕大概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焦黑,中间还残留着一点没完全凝固的蛋液。他看着那片焦痕,忽然意识到:今天之前的每一个早晨,他从来没有在饭盒里见过一次失败的溏心蛋。从来没有。不是周屿从来没失败过——他用过各种坏蛋的方式,有时候是火力太大,有时候是翻面时机没掌握好,有时候是蛋壳剥碎了一块嵌进蛋白里。但他从来不让这些失败出现在陈渡的饭盒里。他把好的留给他,把焦的、生的、不好看的全留给自己。几个月来,周屿每天早上都把那枚煎得最完美的蛋装进饭盒里,把失败品藏在灶台旁边的垃圾桶里,或者更早的时候——直接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咽下去。他在反复练习的不是煎蛋,是在练习如何把所有不好的部分自己吞掉。陈渡把新创可贴一圈一圈缠在无名指上,轻轻按平末端,然后站起来走回训练馆。
那天下午训练,他重新站上垫子。滚桥还是不太对,重心还是有点偏,但他已经比昨天稳了一点。因为他知道周屿在灶台前站了多少个早晨练出那两枚完美的溏心蛋,而他自己才练了几个星期就敢说自己的滚桥有漏洞——不是的。他只是还需要更多的次数。周屿煎焦了多少个蛋才学会翻面,他就要摔多少遍才能把滚桥的重心压到位。这是同一个道理。
老韩把陈渡叫到一边。“你在想什么。”训练馆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老韩没有用教鞭敲他,也没有大声喊停。他只是把保温杯拧紧搁在长椅旁边的地上,杯底碰在水泥地面发出那声极轻的“咔嗒”。
陈渡低着头,用训练服的袖口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他说完那句“他说我的滚桥有漏洞”之后,还补了些别的——他说自己以前在省青赛上确实重心偏高过,那个被截图的瞬间是真的。他不想成为那个被一次失误决定整个职业生涯的人——不是因为怕输,是怕自己确实像郭辉说的那样,只是运气好。而运气是会用完的。老韩没有打断他,让他把那些跟肌肉痉挛一样一阵阵往上翻的话全吐出来。说完之后,训练馆里安静了很久。
“你的滚桥是我的滚桥。”老韩把保温杯搁在地上,杯底和水泥地碰撞出了那个标志性的咔嗒声。“我教出来的东西有没有漏洞,你让他来找我。垫子上不要想。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