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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成长故事(113)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阅读记录

陈渡把护耳压紧,把视线收回来,看向对手的左脚。摔跤的人看脚不看脸。脚不会说谎。对手的左脚重心比右脚慢了大概小半拍——老韩教过他,这种站姿意味着转身会有一个极短的延迟。他等了大概一分多钟,等到了对手一个抱腿之后的转身衔接——左脚的延迟刚好暴露。他侧身挨上去一记单腿抱摔接转移,把对手压进垫面,双肩着地。裁判吹哨。他从垫子上站起来,把护耳摘下来,观众席上的喇叭声还没停,但他听不到了,他只看到周屿还坐在那个位置上,十指还扣在一起,但嘴角弯了一下。

第四场对手看到陈渡前三场的成绩决定弃权——大概是不想上来被碾压,或者教练看了录像之后觉得没必要冒险,毕竟淘汰赛的名额有限,与其跟一个状态正盛的选手硬拼,不如保存体力打后面的比赛。陈渡以三战全胜的成绩从小组赛出线。郑阳也是全胜,从57公斤级小组赛打出来;许亮输了一场但靠小分晋级。体校三个人都进了淘汰赛。

晚上在宾馆房间,老韩把郑阳和许亮叫到陈渡的房间,四个人围着床头柜开了个小会。宾馆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电视,窗帘是深蓝色的,拉上之后外面的路灯光几乎透不进来。老韩把淘汰赛对阵表铺在床头柜上,用保温杯压住纸角,一个一个分析对手的技术特点——赵猛力量大但转身慢,左腿是弱点;接下来可能遇到的对手有各种技术类型,老韩用指尖在对阵表上画出每个人的技术特点和可能的对阵路线。郑阳靠在床头一边听一边剥橘子,橘子皮搁在床头柜上,味道飘满了整个房间,他说“我的对手上一场被打得鼻血都出来了,裁判叫了短暂停才擦干净”;许亮坐在窗台上,耳机挂在脖子上,偶尔低头看一眼对阵表,说了一句“我这个对手去年赢过我一次”,老韩说这次赢回来,许亮点了点头,把耳机戴上又摘下来。

陈渡坐在床沿上,把老韩说的每一个对手的特点记在心里——重心多高、习惯往哪边转身、体能分配的习惯、技术漏洞在哪里、心理素质如何。他一边记一边把创可贴重新缠了一遍。旧的已经翘边了——今天第二场比赛开始前就已经翘边了,他用手指按回去好几次,现在胶面彻底失去了黏性。他撕下来搁在床头柜上,从背包侧袋里翻出一条新的——周屿塞的那两条之一。把新创可贴一圈一圈缠上去,缠到第六圈的时候把左手拇指停在末端。他模仿周屿每次给他缠创可贴时的力道和角度——先轻后重,到指关节放缓,末端拇指轻轻按平。按平之后又在上面停了片刻,然后松开。

会开完已经是晚上快十点了。郑阳回自己房间继续打游戏,许亮去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买水。老韩走之前把保温杯搁在床头柜上,拧开杯盖,说早点睡。陈渡说嗯。然后老韩跛着脚走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明天打赵猛,不要看观众席。只看垫子。”陈渡说知道了。

周屿在隔壁房间,他住的是最尽头的那间,门牌号是走廊尽头的第二间。陈渡敲了敲门,周屿说进来。他正把明天的早餐摆在床头柜上——面包、香蕉、两瓶水,还有一包饼干,是怕陈渡半夜饿了临时补充体力的。他说面包是刚才出去找超市买的,香蕉是火车上剩下的,饼干是从便利店带过来的。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摆完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把香蕉往左边挪了一点,又挪回去。大概是在确认这些东西放在最顺手的位置。然后说早点睡。

陈渡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上。他把背包搁在床头柜旁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宾馆的天花板没有裂缝,是一片平整的白色,和401那条只走了一半的裂缝不一样,和器材室那条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裂缝也不一样。他忽然想起自己在便利店第一次接过周屿递来的关东煮时,纸杯里放了四块萝卜。他当时问的是“你们店的活动办多久了”,现在他知道答案了:活动没有截止日期,就像那些被周屿自己吃掉的煮坏了的鸡蛋。他又想到明天对赵猛的比赛,赵猛后面站着郭辉,郭辉会坐在观众席上看着他。他把明天比赛要用的护膝和护踝摆在椅子上,鞋子放在椅子下面。关灯。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夜景,灯光比大学城更密集,远处有一栋高楼顶上的红色航空障碍灯一闪一闪。闭上眼睛,明天赵猛会冲过来——左偏半寸,绕到左边,蹬地,抱腿,扛起来,摔下去。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忽然生出一点不合时宜的念头——明天老韩会把保温杯放在凳子上,那声“咔嗒”他一定能在满场喧嚣中分辨出来;而周屿还没选好坐在第几排,事实上他只说过“我去”,没有承诺一定坐在正中间。但陈渡知道他一定在看台上某个位置,安静地坐着,等他打完。那就够了。他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蹭了蹭无名指上的创可贴,慢慢沉进睡眠最底层的深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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