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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成长故事(124)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阅读记录

郑阳连手机都没掏稳,手指在裤兜边缘蹭了好几次才把手机抽出来。还是许亮抢过去按了扬声器,对着电话那头的接线员报了地址。

等救护车的那段时间里,训练馆里很安静。陪练蹲在角落,双手抱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他的训练服后背全是汗——不是训练出的汗,是吓出来的冷汗。陈渡躺在垫子上,右臂被老韩用训练服临时固定住:不是专业的固定方法,只是把训练服叠了几层垫在肘弯下面,让肩关节不要悬空。老韩做完这些之后坐在他旁边,把保温杯搁在垫子边上。杯底接触帆布面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声响。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跛着的左腿伸直在垫面上,右腿屈着,手肘撑在膝盖上。

陈渡盯着天花板上的LED灯。灯光很亮,照得他眼睛有点发酸,但他没有闭眼。右肩深处的钝痛正在慢慢往外扩散——从肩峰往下蔓延到上臂,再往下到肘关节。他在心里默默数着疼痛的边界:到肘关节,不到手腕。还好,不是全臂。他想起老韩卷起裤腿给他看那道被钉鞋踩出来的旧疤时说“半月板碎了没养好换了人工关节”。现在轮到他了。他不是怕疼——疼他能忍,从六岁开始他就在忍疼,忍了十几年早就不觉得疼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但他怕的是接下来不能训练。全国赛在四周后。四周。他闭上眼睛,感觉垫子上的凉意透过训练服渗进后背。他训练了这么多年,从县体校到省体校,从器材室的地铺到401的床垫,从被郭辉堵在巷子里到拿下预选赛冠军,所有的路都指向全国赛。现在这条路被一条冈上肌腱拦腰截断了。

救护车来了。两个急救员把陈渡抬上担架,老韩跟着上了车,郑阳和许亮骑着共享单车跟在后面。陈渡躺在担架上看着救护车顶棚的白色金属板,上面有一盏很小的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能听到急救员在跟老韩说话——“右肩外伤,疑似肩袖撕裂,生命体征稳定”——然后听到老韩低沉的应答声。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被郭辉堵在巷子里的时候,也是躺着,也是看着头顶的灯光。不同的是那次是路灯,这次是救护车的顶灯;那次没有人跟着他,这次老韩坐在他旁边,保温杯搁在膝盖上,杯盖拧紧了,杯身上有好几道深浅不一的擦痕。

他转过脸看着老韩。老韩也正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救护车的警报声在外面响着,节奏很稳,每一声都拖着长长的尾音。

急诊在一楼,肩肘外科的灯箱亮在走廊尽头。担架推进急诊室的时候,轮子在门槛上磕了一下,陈渡的肩膀被震得发疼,他没有吭声。骨科急诊室里挤满了人——有摔伤的小学生,额头上贴着卡通创可贴,膝盖上蹭破了一大块皮,正趴在他妈怀里哭;有从工地上摔下来的民工,左小腿用夹板固定着,裤腿被剪开了,露出底下青紫肿胀的皮肤;还有一个喝醉了撞在玻璃门上的中年男人,额角上有一道很浅的割伤,血流得不多但糊了半张脸,正坐在候诊椅上打瞌睡。陈渡被安排在靠墙的治疗床上,右手用三角巾吊着,脸色煞白,嘴唇也是白的。三角巾是入门级的那种棉布吊臂带,急诊护士给他临时挂上的只兜住了前臂,肩窝还是悬空。训练服没换,后背汗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头发黏在额头上。

骨科医生站在旁边,手里举着一张刚拍的X光片,指着锁骨下方的位置。

“肩袖撕裂。冈上肌部分断裂,部分韧带损伤。没有骨折,但需要制动至少六周。六周内不能做任何上肢对抗训练。”

医生说完看了一眼老韩——大概认出他是教练,又补了一句:“如果他非要练,我可以现在就开一张转诊单去手术室排期。肩袖如果再被暴力拉扯,韧带会从骨面上撕脱,到那时候就不是六周内不能训练的问题了。”他把X光片插回灯箱上,用手指在冈上肌肌腱的位置画了一个圈,“这一块,已经完全断裂了。手术可以修复,但术后康复至少需要大半年。如果现在保守治疗,制动六周之后逐步恢复,完全恢复到竞技水平也需要很长时间。你们自己权衡。”

全国赛在四周后。

老韩站在医生旁边,把X光片接过来在灯下看了很久。他的左脚在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轻轻向后滑了一小截。他问医生,有没有可能在四周后恢复到可以上场的状态。他问的时候嗓音没有多大的起伏,但医生被他那双盯过无数场加时赛的眼睛一逼,反倒是先沉默了。

最后医生说,如果四周内强行上场,韧带会被彻底扯断,可能产生不可逆的后果——不仅是能不能再摔人的问题,是这条胳膊以后还能不能正常抬起来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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