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故事(125)
走廊里安静下来。郑阳靠着墙壁蹲下去,双手捂着脸搓了好几下,指尖从额头一直搓到下巴,把整张脸都揉红了。许亮把耳机摘了,攥在手心里,耳机线缠在手指上,他大概忘了松开。陪练还站在急诊室门口,不敢进去,不敢走,就那么杵在那里,肩膀靠着门框。
老韩把医生叫到走廊里谈了很久。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医生的回答更平静,却把他顶在墙角:“如果四周内强行对抗,撕裂会变成完全断裂。到时候不是能不能打比赛的问题,是这条胳膊还能不能正常用的问题。韩老师,你是练过摔跤的,你知道肩袖对摔跤手意味着什么——抱腿需要肩,扛起需要肩,被压在垫子上用手肘撑起来需要肩。没有肩,他就是个靶子。”
老韩沉默了。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走廊的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矮又宽,像一截被锯断的树桩。最后他跛着脚走回来,在候诊椅上坐下来,取下眼镜,用夹克下摆擦了好一会儿。郑阳从墙角站起来想走过去说什么,被许亮拉住了手腕。
周屿那天下午在仓库打包。新款的手机壳刚上架,订单量不大不小,他正把一批货搬到推车上准备送去快递站。手机在包装台上震动的时候他以为是林小禾发的物流消息,摘下手套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他没有存过的号码——体校的座机。
他接起来,是个陌生男生的声音,语气急促,说陈渡在训练中受伤了,刚送去了市人民医院,肩膀。
周屿问哪个医院。对方说是人民。他挂了电话,把推车上的货搁在原地,跟林小禾说了句“陈渡受伤了,我去趟医院”。推门的时候膝盖撞在卷帘门的滑轨上磕了一下,没有再回头。
出租车上收音机里正播着天气预报,说下周会降温几度。从体校到市人民医院大概二十分钟的车程,正好赶上市中心的下班高峰,堵在高架桥下面好一会儿。出租车的刹车灯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小片红光。他盯着那片红光,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陈渡在预选赛的时候肩膀就已经被赵猛压过极限。那场翻盘之后老韩说要多练上肢力量,陈渡就在训练外多练了一个多月的负重引体。三十多天的加练,每天下午对抗结束后吊在单杠上拉到力竭。那个他们以为已经恢复了的肩膀,其实一直在替陈渡承受额外的配额。而这些积累了很久的疲劳,终于在刚才那个错位的角度里一次性催结了。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感觉喉咙里堵着什么。他想起第一次在便利店看到陈渡的那个凌晨——左眉骨到颧骨青了一大片,嘴角凝着血痂,在泡面货架前蹲下来拿了一桶最便宜的红烧牛肉面。那时候他不认识这个人,只是顺手多塞了两根火腿肠。他没法想象陈渡现在一个人躺在急诊室里、身边没有一个家属签字的场景。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回去。他没有什么能做的——没有医生资格,没有保险密码,只有那点煎蛋和关东煮攒下来的偏方。但他还是要去。出租车广播里又重复了一遍下周降温的预报,他想起401窗台上那床蓝白格子的薄毯子,心想明天得带一条厚一点的。
周屿赶到急诊室的时候,陈渡正坐在治疗床上,左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三角巾的下缘蹭在他膝盖上,磨出一点轻微的布纹褶皱。他的右手吊在胸前,肩窝悬空,右肩深处的钝痛还在持续扩散。他看见周屿进来,没有动,只是抬起眼。眼眶是红的,但脸上干干的。
周屿在陈渡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他没有问“疼不疼”。只是从包里掏出一瓶水搁在陈渡手边,瓶盖已经拧开了。
陈渡没有喝水。他把那瓶水往自己手边推了不到半厘米。他的左手还攥着床单。他此刻能抓住的东西太少——三角巾只是护士临时挂上去的,肩窝还在无支撑地悬空。
周屿看见他掌心里有掐痕——跟那天在巷子里一样,他把自己的手掌当成了唯一的泄压阀。那些掐痕有新鲜的还有旧的,旧的已经褪成淡粉色,新的是刚才在垫子上掐出来的,指甲嵌进掌纹深处,每一道都像是自己对自己施的刑。在被陪练压倒在垫子上的那一瞬间,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攥拳上——不能对外发力,只能对内。
周屿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陈渡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不是疼——是某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是恐惧。一个练了十几年摔跤的人,第一次真实地面对“可能再也不能摔了”这个念头。
“医生说不能打。”
周屿没有立刻答话。他把陈渡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那些掐痕在急诊室的灯光下清晰可见——有几道已经破皮了,指纹的纹路在掐痕最深的位置被打断。他用拇指轻轻按了按那些痕迹,像在创可贴的最后一圈上按下一个指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