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故事(126)
“你练摔跤不是为了这一场比赛。你能忍到现在,也能忍这一次。”
陈渡抬起眼。他看着周屿,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不是想通了——是周屿把他从崩溃边缘拉回到一个还能忍下去的位置,他暂时相信那个位置是安全的。他相信这个人说的“这一次”,就像之前每一次周屿说“顺手”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拆穿过。
他把手从周屿掌心里慢慢抽回去,重新搁在膝盖上。指甲掐过的位置还在发疼,但疼痛已经不再需要他攥紧拳头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空空的右手——无名指上的旧伤已经长好了,创可贴不需要再缠。手腕、肘关节、肩关节——从下往上,每一处关节都完好无损。只有右肩的冈上肌腱断了。他要花很长时间让这条肌腱重新长好,但他可以等。
老韩从走廊里走进来,把医生开的制动方案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有立刻说任何关于训练的安排,只是用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碰了一下陈渡没受伤的那侧肩膀。
“六周。我陪着你练。”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跟他在训练馆里说“再来一组”时一模一样。
那天深夜,郭辉的父亲通过关系找到了周屿的小叔。
他坐在便利店的柜台前面,西装革履,手里夹着公文包。公文包是深棕色的牛皮,边角磨得发亮,手柄上有几道细密的裂纹。他没有带助手——这种事大概不适合带太多人。周叔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动。
“让那个姓周的孩子把U盘里的东西删了。我们这边的事就算过去。”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谈一桩生意,开价合理,条件清楚。
周叔靠在收银台后面,手里的烟灰掉在围裙上也没掸。“什么东西。”
“录像。还有照片。”
周叔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是玻璃的,便利店赠品,里面已经攒了好几天的烟头,灰烬层层叠叠。他看了看那个公文包,又看了看那个人的脸。
“你找错人了。东西不在我这,在体校纪委、省体育局、还有派出所的档案室。你要删——”他把烟灰缸往前推了推,“挨个去删。”
郭辉的父亲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大截。椅脚在水泥地上刮出尖锐的一声,像某种被逼到极限的警告。
“周德厚,你在这条街上开店,不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的后路就是这家店。”小叔站起来,一字一句咬得很稳,“门在那儿。”
郭辉的父亲走了。周叔坐回收银台后面,给自己倒了杯水。手有点抖,但脸上很平。他没告诉周屿这件事。杯子搁在收银台上,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常年搬货磨得粗糙的手,想起周屿十六岁那年帮隔壁奶茶店搬货,搬完了不说话,人家不需要了就自己退开。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的凹槽里,碾了不止一次。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他不会让这个孩子像当年一样悄悄退开。他有什么好退缩的。二十多年他一个人守着这盏灯,他见过凌晨买泡面的每个面孔——建筑工人、加班族、大学生、陈渡——他没有哪一次因为那些人没钱少找过一根火腿肠。那个西装革履的人以为他在乎一条后路。他的后路早就没了——从他第一天把那个蹲在台阶上的孩子拉起来泡了碗面的时候,他就只有前路。
把陈渡送回住处之后,周屿没有回仓库。
他骑车回到便利店,把电动车停在门口,推门进去。小叔在收银台后面盘货,看见他进来没有问“怎么样了”,只是把一包刚拆开的火腿肠往抽屉里又塞了两根。
周屿拉开抽屉,拿出那枚纪念章。铜面已被他摩挲了无数次,边缘的暗红几乎被磨平,背面的“忍”字也被他摸得愈发温润。他把纪念章攥在手心里,就那么握着,坐在便利店后面的行军床上。
行军床的弹簧在他每次深呼吸时都会微微吱嘎。窗外后街的路灯还亮着,坑里的积水反射着灯箱的白光。他握着那枚纪念章,手心被铜片的边缘硌出一道浅印。灯箱的光透过休息室的小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矩形亮斑。他盯着那块亮斑看了很久,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陈渡的那个凌晨——左眉骨到颧骨青了一大片,嘴角凝着血痂,在泡面货架前蹲下来,修长的指尖拈起桶身时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他把那枚带血的纪念章单独放进了抽屉,和薄荷糖隔了一个指节的空隙。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指节的空隙将来会被一枚金牌填满。现在金牌还没有来,那个人先受了伤。
他把纪念章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个“忍”字。刻痕已经被他摸得发圆了,笔画边缘不再锋利,变得温润、光滑,像一枚被河水冲了很久的鹅卵石。他想起陈渡刻这个字的时候,指甲在铜面上一遍一遍反复划,以为这世上除了自己不会有第二个人看见。他看见了。他不但看见了,还把这枚章一直放在抽屉正中,每天炖萝卜的时候多放一个干贝。后来陈渡把预选赛冠军的六万块奖金全都转给了他,在转账备注里打了两个字——“奖金”。现在他攥着这枚纪念章,发现自己能做的太少。他可以煎溏心蛋,可以炖萝卜,可以把保温杯的把手永远朝右,可以在巷子里举着手机说“录着呢”,可以在派出所门口递一桶泡面然后把人拉起来。但他不能替陈渡上场摔人。那个人躺在401的床上,右肩吊着三角巾,无名指上不需要再缠创可贴,明天早上还要用左手别扭地刷牙。他握着这枚纪念章,心想,如果那个人再也不用忍了,他可以替他疼。他从六岁那年在门口挡着他爸的时候就学会了怎么把疼咽下去——把疼咽下去,是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他可以早上四点起来煎蛋,可以骑车穿过还在沉睡的后街把保温袋挂在401的门把手上,可以走到任何一个需要被接住的人面前蹲下来。但不能替那个人摔人。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着这枚纪念章,在黑暗里替那个人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