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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成长故事(127)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阅读记录

后街的路灯在凌晨四点左右准时熄灭。窗外的亮斑消失了,休息室里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冰柜压缩机的嗡鸣声隔墙传来。他把纪念章攥在掌心里,铜片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边缘那块暗红色的血痕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用拇指摸得到——那道血痕比周围的铜面更光滑,是被血色素渗透之后形成的氧化层。他想起陈渡在派出所门口说的那句话——“我能流血,也能赢。”现在陈渡流血了——不是被别人打的,是在垫子上自己摔的。但他会赢。不是今年的全国赛,是明年的。三百六十五天,足够一条冈上肌腱从撕裂到愈合,从断裂到重新承受杠铃片的重量。

他把纪念章放回抽屉里,和那张威胁纸条并排放在一起。然后站起来,走到小灶间,从纸箱里拿了两枚鸡蛋。明天早上的溏心蛋,要多煎一个——不是给陈渡的,是给自己的。他需要有力气。因为接下来的六周,他要每天骑车去401,把早餐挂在门把手上;要每天在仓库封箱子的时候顺便发一条消息问陈渡今天肩膀还疼不疼;要在便利店里多进几箱牛奶,因为陈渡需要补钙;要把401窗台上那摞饭盒拿回来洗干净再放回去,因为陈渡一只手洗不了。他要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不能替陈渡上场摔人,但可以替他挡着门,就像在暴雨里做过的那样。

天亮的时候他趴在收银台后面眯了大概二十分钟,被那个每天五点四十分准时出现的穿灰色工装的男人推门声惊醒。他抬起头,接过对方递来的红豆面包和豆浆,扫码、结账。男人走后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把蛋打进平底锅里。今天第一枚煎蛋翻面时铲子偏了一点,边缘裂开一道小口,蛋液从裂口流出来,在锅底凝成一小片白色的蛋花。他把这枚煎焦的蛋留给了自己,重新打了一枚。第二枚煎蛋的翻面时机是对的,蛋白边缘金黄,蛋黄溏心。他把这枚完美的溏心蛋装进饭盒里,骑车去了401。

门把手上的保温袋挂上去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没有敲门,转身下楼。骑过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里面大概还在睡。明天早上他还会来,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一直到那个人能重新站上垫子。

全国赛如期举行。

陈渡坐在看台上,右手吊着三角巾,身边放着老韩帮他带来的背包。从肩袖撕裂确认的那天起,老韩每天傍晚都会在训练后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披上,从体校走到401楼下,把郑阳刚完成的上肢训练录像和最新的对手分析纸放在陈渡手中。什么多余的话也不说,只是竖起大拇指,过一会儿又跛着脚走回体校。三角巾在他肩膀上绕了两圈,末端被自己用别针别住了——那是预选赛回来之后有一次训练间隙,周屿从便利店拿给他备用的别针。

看台上坐满了人——家属、队友、省体校的学生、外省的选手,还有来看热闹的附近居民。周屿坐在他旁边,沉默着翻大会手册,翻到七十四公斤级那一页停了停。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一页折了一个小角。陈渡看着那个被折起来的角,想起几个月前在便利店里,周屿也是这样一个不经意的动作——把纪念章和薄荷糖隔了一个指节的空隙,把保温杯的把手永远朝右。他从来不说“我在乎你”,他只是把那一页折了一个小角。

比赛开始。郑阳在场下打出了他在预选赛时就展露过的速度,第一轮在场上干净利落地赢了东北体校的一个老对手。教练们和同伴都在鼓掌,但陈渡没有动,只是把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场上。垫子在刺眼的吊灯下每一次被踏过的响声都和训练馆里的很像,只是多了一层从远处看台涌来的回音。一条条红蓝边界线的白色胶带还是和预选赛一模一样,但那不是他站上去的垫子。后来他看了郑阳的第二轮和第三轮,郑阳一路打到半决赛,最终拿了第五名。他每场比赛后都要看陈渡坐的方向,远远地点头,像是在替这个只能在观众席上待着的队友接住所有可能的荣耀。

陈渡能感觉到肩膀里那条冈上肌在愈合时偶尔传来的牵拉感,就像在肉里重新拧紧一根松掉的琴弦。

颁奖的时候,七十四公斤级的冠军站在最高的台子上,脖子上挂着金牌。国旗升起来的时候场馆里响起了国歌。陈渡看着那个人——比他高半个头,臂展更长,技术风格和自己完全不同。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省青赛半决赛那个被他摔过的对手,在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进过决赛。原来错失一场比赛的感觉是这样的——不是没能摔人,而是自己的名字在赛事记录里留下空白,要等明年才能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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