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我们的成长故事(128)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阅读记录

他把右手从三角巾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无名指上的旧伤已经长好了,创可贴不需要再缠。手指屈伸自如,指尖碰触掌心的时候能感受到皮肤下已经完全愈合的温暖。他看着自己那只空空的右手。他忽然想,周屿说“你能忍到现在也能忍这一次”——那个“这一次”不只是四周,是三百六十五天。从今天开始算,到明年全国赛,三百六十五天。他要把这三百六十五天每一天都用来磨技术、加体能、练上肢,把冈上肌的力量缺口一点一点补回来。明年他不会再坐在看台上了。

周屿在旁边折好手册,把余下的橘子放回背包的侧袋里,站起来看了看散场离去的人潮。陈渡还在看着最高领奖台上陌生的冠军,眼睛里有汗,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明年。”他说。

周屿说嗯。明天他来给他缠创可贴。明天他来给他带橘子。明年他来看他站上最高领奖台。而陈渡要做的事很简单——今年没站上去,明年要站上去。比别人多练一年,他愿意。

他把右手重新放回三角巾里,调整了一下别针的位置。周屿站起来,把背包背好,站在过道里等他。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散场的人潮,走出场馆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十月的天空高远透亮。

一年后,他站上同一块垫子。

决赛对手还是去年那个人——七十四公斤级卫冕冠军,臂展更长,经验更老,技术风格和陈渡完全不同。去年陈渡坐在看台上看着这个人站上最高领奖台,今年他们面对面站在垫子中央。

比赛打满了三个回合。最后一个回合还剩十几秒的时候,陈渡被压在垫子上,肩膀距离双肩着地只差几厘米。和去年预选赛半决赛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角度。观众席上的声音被他的心跳盖过了,他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垫子上帆布面被压紧的摩擦声。

他从垫子上翻了出来。不是靠蛮力——是靠那条重新长好的冈上肌腱,靠三百六十五天里每天多练一组的负重引体,靠老韩每天傍晚送到401楼下的训练录像,靠周屿每天早上挂在门把手上的保温袋里那枚溏心蛋。他把所有借来的力全部还到了这个动作里。

裁判哨响。他赢了。

金牌挂在脖子上的时候,他往观众席第一排看了一眼。周屿坐在那里,和去年一样的位置,两只手交扣搁在下巴前。和去年不一样的是,他这次没有把膝盖攥得指节发白。他只是看着陈渡,嘴唇在动——不是喊,就是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全场的声浪淹没。但口型陈渡认出来了。

不是“赢了”。不是“好样的”。是“没事了”。

陈渡站在领奖台上,把金牌攥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凉的——和他第一次在便利店接过那碗关东煮时纸杯的温度一样。凉的,但很快就会被捂热。

大年初四。陈渡带周屿回老家。

县城在省城西南边,大巴要走三个小时。车是那种老式的中巴,座位套着深蓝色的绒布套,有些地方磨得发亮了,露出底下的海绵。车窗的密封条老化了,开起来之后有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公路上冬天干燥的尘土味。陈渡坐靠窗的位置,周屿坐他旁边。车上没几个人——过年期间从省城往县城走的人少,大部分是反向的。

陈渡从上车开始就没怎么说话。他靠在椅背上,脸转向窗外,看着高速公路两侧的农田和厂房慢慢变成丘陵和零星的村庄。右手搭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在无名指第二个指关节上按着——那里没有创可贴了,但他每次紧张的时候还是会去按。右肩深处没有任何不适——冈上肌已经长好了,去年秋天夺冠之后老韩给他安排了完整的康复巩固训练,现在这条肌腱比受伤之前更强韧,能承受的剪切力极限提高了不止一个量级。但习惯改不了。他还是会在紧张的时候去按无名指。

周屿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在车转弯的时候顺势把肩膀往陈渡那边靠了一点。

乡镇公交在县城客运站停稳。空气里的味道和陈渡记忆里一模一样——烤红薯的焦甜、客运站公厕飘过来的漂白水、还有附近菜市场下午收摊后留在下水道里的菜叶子发酵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到家了”。

陈渡站在客运站门口,往街对面看了一眼。小卖部门脸不大,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摩托车修理铺中间。招牌是那种老式的红色塑料字,粘在白色瓷砖外墙上,有一个字的偏旁掉了——“陈”字的耳朵旁缺了右边那一竖,只剩左边。卷帘门拉到顶,玻璃推拉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春节照常营业”,字迹和陈渡写在价签上的差不多歪歪扭扭。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两箱空啤酒瓶和一辆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座上的皮套裂了,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

上一篇: 余温沉于深瑜 下一篇:

同类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