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故事(131)
县城很安静。偶尔有摩托车从街上开过去,引擎声在狭窄的街道上回荡好几秒才消失。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隔壁理发店关门了,卷帘门拉到底,上面被人用粉笔写了“初八开门”。
陈渡把手揣在羽绒服口袋里。“我妈看出来了。”
周屿偏头看他。“看出来什么。”
“看出来你不是普通朋友。”陈渡说。他的语气很平,但在说“不是普通朋友”这几个字的时候,他把脸往卫衣领子里缩了一点——不是冷,是下意识的。“她刚才在厨房问我,那个人是不是帮了我很多。我说是。她说那就好好对人家。”
周屿沉默了一下。他把脚边的石子踢开。“她还问了我别的。”
“什么。”
“问你在外面有没有被人欺负。”周屿把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我说现在没有了。”
陈渡没说话。他看着马路对面的电线杆。那根电线杆上贴满了小广告——租房、招工、寻狗启事,一层盖一层,最底层的已经看不清字了。他从小就在这根电线杆旁边长大。以前每次被欺负了,他就在放学后蹲在这根电线杆下面等天黑。不回家是因为不想让母亲看到脸上的伤。
“以前她问过我,每次回来都问。我说训练弄的。她不戳穿我,但从来不信。”
“现在呢。”
“现在——”陈渡把视线从电线杆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无名指。关节光洁,不需要创可贴。“现在你坐在她给我准备的饭桌上,吃她做的煎蛋。她不用问了。”
周屿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然后他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下拉了一点,从里面口袋掏出一双灰色粗针手套。食指上有焦斑。他今天带来了。
“你上次给我的手套,”他说,“我今天带来了。”
陈渡看了一眼那双手套。毛线在灯箱的白光下颜色比白天深,焦斑看不太清,但手腕处那截被重新缝过的松紧带隐约能见针脚。他把手套拿过去,翻过来看了看掌心那片绒毛。绒毛比前些日子又厚了一点点——周屿大概也经常摩挲它。
“你戴。”陈渡把手套还给他。
周屿把手套戴上。他的手指在毛线里慢慢伸展,指尖顶到了稍微松掉的那个位置。
“你妈很好。”周屿说,声音压得比刚才轻了半度。
“嗯。”
“比我妈好。”他把视线投向马路对面那根贴满小广告的电线杆。“我妈走的时候没回头。她站在大巴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上去了。就一眼。后来再也没有联系过。”
陈渡把头转向他。
“以前我觉得,所有的妈都不会回头。你妈让你在外面好好对人家。我妈——”他把手套在膝盖上摊平,看着食指上那个焦斑。“这手套就是她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小叔说是织给他的,但我知道不是。小叔不抽烟。我妈她织的时候大概已经忘了自己手上夹着烟。”
他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拉成一条很长的线,被风慢慢吹散。
陈渡伸手覆住了他戴着手套的那只手。不是勾小指,不是攥手腕。是把整个手掌覆上去——他能感觉到手套毛线粗糙的质感和底下周屿手指的骨骼轮廓。然后他收紧了手指,把那只戴着旧手套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力度和在垫子上攥住对手手腕准备反摔时一样——不松手。
“她回头了。”陈渡说。
周屿侧头看他。
“她回头看了你一眼。不是没回。是回头之后还是走了。”陈渡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挑每一个字的重量。“她回头了,但她没有别的办法。你小叔替她把你养大,他替她说了那句‘孩子大了你别来了’。他没有替她忘掉你。他把手套留了那么多年。这不是她一个人不要你——是所有人都在用笨的方式爱你。包括你妈。包括你小叔。”
周屿把手套的指尖捏了一下又松开。他看着自己的手被陈渡握着,那双从小就比同龄人更知道怎样抓握和支撑的手,此刻却在轻轻发抖。不是冷。
“你妈刚才问我你有没有被人欺负,我没说全。我没说那些伤后来全是她自己慢慢舔回来的。你妈问我的时候,我说‘现在没有了’,但我没办法跟她说以前的事。”
“那就别说。”陈渡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以前的事她知道。她不说,但她知道。”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手叠着手,谁都没再说话。小卖部的灯箱在他们身后静静亮着。隔壁修理铺的灯也熄了。整条街只剩这家还在亮。
远处还有零星的鞭炮声,很远了。
第二天上午。陈渡带周屿去见他父亲。
父亲不在家。他在隔壁镇上的一个工地上干活——过年期间工地停工,但他留在工棚里看材料,顺便赚一笔值班费。陈渡提前打了电话,说会带一个朋友过来看看。他父亲在电话里说“好”,然后又说“工棚脏,你们别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