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故事(132)
工地在镇子边上,靠近新修的国道。工棚是一排活动板房,墙面是铁皮的,被风吹得哗哗响。空气里有铁锈和水泥灰的味道,和训练馆器材室那股气味意外地相似。
陈渡站在工棚外面喊了一声“爸”。门从里面推开了。
陈渡父亲比陈渡高半个头,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工装棉袄,袖口磨得发亮。他的脸被风吹得很粗糙,颧骨上有一块冻伤的暗红色。脚上是一双解放鞋,鞋底的纹路快磨平了。他看见陈渡,嘴张了一下又合上,最后说了一句“来了”。然后他看见了周屿,点了点头。
“叔。新年好。”
“进屋。外面风大。”
工棚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整洁。一个铁架床,一张折叠桌,一把塑料凳子。桌上放着一个小电磁炉和一个泡面锅。墙上挂着一件旧的荧光背心,背心上印着“安全生产”。墙角堆着几双旧手套和一卷防水胶带。铁架床上铺着两层褥子,叠得很整齐。床头有一个小塑料袋,袋子里放着几片膏药和一瓶活络油。
陈渡父亲把唯一的塑料凳子让给了周屿,自己在铁架床上坐下来。陈渡坐在床的另一头。
“你妈还好。”
“还好。小卖部过年生意好。”
“那就好。”
沉默了几秒。电磁炉的电源灯在黑暗里发着红光。
“你那个比赛,”陈渡父亲说,“我在手机上看新闻看到了。拿了冠军。”他把手在膝盖上蹭了一下。手上的皮肤很糙,指缝里有洗不掉的水泥灰色。“工地上没电视。老李手机上有那个什么新闻推送,他说你儿子上新闻了。我看了照片,是你。”
陈渡看着他父亲的侧脸。这张脸和他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了。小时候父亲的脸是硬的,眉头总是皱着,说话的声音很大。现在的这张脸被风吹得太久,表情的棱角被磨掉了。眼睛下面挂着很重的眼袋,和眼角的皱纹连成一片。
“金牌带了吗。”父亲问。
陈渡从背包里把金牌拿出来。金牌在工棚的日光灯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泽,绶带的红色在铁皮墙面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父亲没有伸手接。他只是低头看着陈渡手里的金牌,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站起来,走到墙角,弯腰翻了几下,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枚用报纸包着的奖牌。省中学生摔跤比赛,季军。奖牌的绶带已经磨得起毛了,金属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锈。那是陈渡初中拿的,他以为早就丢了。
“你上初中拿的。搬家的时候从你床底下翻出来的。我收着了。”
陈渡低头看着那枚旧奖牌。铜牌,分量比金牌轻很多。他记得这场比赛——初中三年级,市里的比赛,他拿了第三名。回到家把奖牌往床底下一扔,因为不是冠军。他以为没人会发现。
父亲把两个奖牌并排放在折叠桌上。一个是初中的铜牌,一个是全国赛的金牌。中间隔了好几年的距离。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然后伸出食指,在金牌上轻轻碰了一下。那根食指,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细细的水泥灰。在碰金牌的时候还在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这双手这辈子从来没摸过金牌,他怕自己的手太糙,会把金牌刮花了。
“爸。”陈渡忽然叫了他一声。他很少开口叫爸。他说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第一次学这个字的发音。“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他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塑料袋。是一盒膏药,一盒活络油,和一双新的劳保手套。膏药和活络油是他从省城大药房买的,和队医给老韩开的是同款。手套是在劳保用品店挑的,防滑颗粒最密的那种,他挑的时候反复试了好几双,最后选了掌心有加厚垫的款。他把塑料袋放在父亲手里。
父亲把塑料袋翻开来看了看。低头看着手里的膏药,翻过来看了说明,又翻回去。然后把塑料袋放在枕头旁边——和那几片旧膏药放在一起。他坐回床上,把手在膝盖上放平。
“你小时候不叫我。你妈说你记恨我——小时候我打你。我没带过你几天,就在工地上。你练摔跤也是自己选的,我没帮过什么忙。”他把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然后松开。“你恨不恨我。”
陈渡看着父亲的拳头。那双拳头和他在垫子上握紧的拳头形状很像——关节粗大,青筋在皮肤下面突起。但父亲的手握起来之后一直在抖,不是因为用力——是因为年纪和劳损,指关节已经开始变形了。他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然后他把金牌从桌上拿起来,放在父亲手里。
“金牌你拿着。我还有一枚。”他说,“以前的不用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