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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成长故事(138)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阅读记录

周屿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发麻的舌尖,心想这个老教练的保温杯里泡的不止是中药。他泡的是自己在这条路上用了大半辈子铺出来的所有筋骨——从他自己年轻时第一次被摔在垫子上开始,到膝盖半月板碎掉的那天,到退役后坐在体校训练馆的硬板凳上看着一批又一批的年轻人从不敢正视对手成长为敢于在最后一秒翻盘的摔跤手。他在每一个队员身上重新活了一遍,把他们的胜利做成自己的止痛药。他的保温杯里泡的不只是中药,是四十年的伤疤和荣耀磨成的粉末,每一口苦都是他自己尝过之后回头告诉后来者的——“这条路不好走,但你可以走”。他倒给周屿的那杯茶不是试探也不是考验,是他用一辈子练就的唯一一句话:这个人值得喝。

周屿把杯子里剩下的茶全喝完了。苦味在舌根上停留了整整十几秒才慢慢消退,口腔里残留着一种极复杂的味道——不全是苦,苦味散尽之后还有一种极淡极淡的回甘,藏在舌根的深处。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杯盖旁边凝了一圈深褐色的茶渍,在车窗透进来的阳光里泛起一层浅金色的边缘。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在火车上喝那杯茶的时候,陈渡在桌下勾住了他的小指。苦味在舌尖炸开的同时,小指的第三个关节被另一个人的拇指轻轻按了一下。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那杯茶所有的苦都被小指上那一按给分散了,不全是自己在承受。他从前喝了太多只属于自己的苦,从初中父母离婚以后就学会了把苦咽下去不让人看出来。现在他咽下去的苦还是那个味道,但舌尖发麻的时候小指上有另一个人的体温。

郑阳和许亮坐在前排,一个打游戏一个睡觉。郑阳换了新游戏,从消消乐换成赛车,手肘不停碰到许亮肩膀。他的手机屏幕上赛车引擎轰鸣,弯道过不去的时候他会嘟囔“这个配速不对”,大概是最近换项课被田径教练反复纠偏落下的职业病。他打游戏时用的拇指力度和他在垫子上按住对手肩膀时用的力度几乎一样——手机屏幕的钢化膜边缘已经因为长期受压出现了一圈细小的气泡。许亮被碰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摘下耳机,说你不能安静点。郑阳说你怎么话这么多——平时许亮话很少,能不说话就不说,连赢了比赛后在更衣室里都是最后一个出声。

许亮说因为你太吵了。两个人拌了好几句嘴。郑阳说你今天怎么跟吃了炸药似的。许亮说我拿了第四名你说我为什么吃炸药。郑阳愣了一下,把手机放下——赛车撞在护栏上,引擎声戛然而止。他转过头看许亮。许亮半张脸埋在卫衣帽子里,只露出下巴和耳机的耳罩,耳机里其实没放歌,他只是习惯在赛后挂上耳机,挡住所有无关的声音。差一名就能上领奖台,差一场就能拿到奖牌,但就是差这一场。他没有在赛后说任何抱怨的话,没有说对手太强、裁判不公、自己运气不好。他只是把自己的号码牌从背心上拆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走到老韩面前说“第四”。老韩没有说“可惜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知道了。

现在许亮把脸埋在帽子里,说“你太吵了”。郑阳没回嘴。他把手机屏幕按灭,赛车引擎声彻底消失。然后他把手搁在自己的膝盖上坐了一会儿,伸手把许亮掉在座椅边上的耳机线捡起来绕了两圈放在许亮膝盖上。许亮低头看了看那根被绕好的耳机线,把那句“我自己会捡”咽了回去。

过了一阵子郑阳探头到后排,看向老韩问下周训练是不是要恢复体能课。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半吊子的腔调,但音量比刚才低了一格——不是怕老韩骂他,是怕吵醒许亮。老韩把帽子掀开一角,说周一照常,别以为拿了金牌就能偷懒。郑阳说你这人能不能多点仪式感,老韩说仪式感在昨天领奖台上已经用完了,现在只剩体能课。郑阳切了一声缩回头去,继续跟他的虚拟赛道较劲,但这次把手机音量调到了最小。许亮重新把耳机戴上,帽子没摘,但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一格,闭上眼睛。两个人在接下来的车程里没说一句话,但郑阳的手肘没有再碰到许亮,许亮的耳机线也没有再掉下来。

下了火车各自提着训练包走出车厢的时候,站台上的风比车里冷,十月的下午阳光虽然还亮但热度已经不足以驱散月台上方大跨度的顶棚之下积攒的冷空气。郑阳的背包拉链没拉好,露出半截护膝——那副护膝是去年预选赛时发的,已经洗得有些松了,膝盖的位置磨出了两个极薄的区域,能隐约看到里面灰色海绵的颜色。许亮走在他后面,看见那半截护膝在背包拉链缝隙里晃来晃去,伸手帮他拉上了。动作很快,快到郑阳还没反应过来,拉链就已经从开到合完成了整个过程。然后许亮把手重新插回自己口袋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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