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故事(14)
那天夜里,他在收银台后面坐着,隔一会儿就瞥一眼门口。冰柜压缩机照常每隔一阵便嗡鸣起来——启动,运转,停机,再启动。他在这声音里断断续续地睡着了几次,每次都不超过十分钟。这是一种他在便利店里练出来的睡眠方式:趴下去睡,冰柜压缩机停机时的安静把他叫醒,抬头看一眼门口,没人,再趴下去。凌晨一点左右,他似乎听到了鞋底蹭过门槛的声音,猛地抬头——颈椎咔嗒响了一声——是风吹着一张废纸从门口刮过去。废纸是隔壁烧烤摊的菜单,被风吹得在路面上翻了好几个跟头,最后卡在台阶的缺角里。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零三分。
他又趴下去,但睡不着了,只好拿起手机刷了会儿后台数据。林小禾晚上发了几条消息,都是关于物流渠道的事——某个快递公司涨价了,另一个新开的物流平台有补贴但覆盖范围不够。他一条一条回完,每回一条都抬头看一眼门口。然后继续等。凌晨两点左右,他又听见了一次——这次不是风,是一只橘猫蹲在门口舔爪子。那只半截尾巴的橘猫,毛色比上次看到时更脏了一点,左耳上粘了一小块泥。它蹲在台阶上,抬起右前爪一下一下地舔,舔完之后用爪子洗脸。洗完之后它隔着玻璃门看了周屿一眼,打了个哈欠,走了。周屿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十分。比那个人平时来的时间晚了十分钟。他把视线从玻璃门上收回来,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凌晨两点半。凌晨三点。天快亮了。
第三天晚上。周屿发现自己在煮关东煮的时候多放了两块萝卜。不是故意的——他把萝卜从纸箱里拿出来,洗了,切成均匀的块,放进格子里。放完之后低头一看,第三格里的萝卜比平时多了两块。这个季节其实还没到煮关东煮的时候。九月的省城白天还是热的,体校的学生训练完来买水,拉开冰柜门时带出来的冷气还能让人打个寒颤。大部分人还喝着冰水,关东煮的格子往年要到十月中旬才会开。但周屿提前煮了。汤底是下午四点开始熬的,先用昆布和木鱼花吊出鲜味,再加酱油和味淋调色,最后转小火慢慢笃。中间掀了好几次盖子——萝卜不能煮散了,散了就不成型了,要用筷子戳得动但不会裂开的程度。他现在已经能掌握这个分寸了——筷子戳进去,感觉到萝卜的中心还保留着最后一点韧性,就关火,让余温把剩下的距离慢慢煨透。浓郁的鲜味从关东煮格子里升起来,在便利店的空气里氤氲开来,将惯常的消毒水和泡面调料味冲淡了几分,多了一种沉稳的、让人安心的香气。
晚上十点多,一个来买啤酒的中年男人闻到味道,说“这么早就煮关东煮了”。周屿说“嗯”。男人又问“有什么的”。周屿说“萝卜、鱼豆腐、海带结”。男人探头看了一眼格子,说“萝卜能吃不”。周屿夹了一块放在纸杯里递给他。男人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不够咸”。周屿说“淡一点能喝汤”。男人耸耸肩,付了啤酒钱走了。周屿把剩下的萝卜翻了个面,让它们在汤里继续浸着。
他发现自己今晚特别留意门口的声音。不是有意识地留意——是他的耳朵自动把所有声音都过滤了一遍。隔壁奶茶店关卷帘门的嘎啦声:不是。烧烤摊老板在巷口倒炭灰的哗啦声:不是。一只野猫从垃圾桶上跳下来的闷响:不是。远处有一辆摩托车从后街尽头骑过去,引擎声在巷子里回荡了好几秒:不是。每一次“不是”都在他心里落下去了,像硬币投进收银机——先是一元的沉响,然后是五角的脆响,最后是一角的轻响。沉响是失望,脆响是“早该知道不是”,轻响是习惯了。
凌晨一点,门铃响了。
周屿先听见的是鞋底蹭过门槛的声音。和第一次一模一样的闷响——摔跤鞋的底软,橡胶颗粒在水泥地上拖出半拍的摩擦声,然后是鞋跟落地的闷声。然后是门铃——“叮咚”一声清脆的响。他抬头的速度快得脖子咔嗒响了一声。颈椎太久没活动了——从下午四点开始煮关东煮到现在,他几乎没有离开过收银台——关节腔里的气泡被突然的牵拉挤破了。他用手揉了一下脖子,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门口。
还是那件深蓝色卫衣。帽子还是压得很低。帽檐的弧度和之前一样——压到眉骨以下,遮住了额头和眉毛。但这次右眼角肿了,青紫色从眼眶洇到颧骨,面积不大但很深,青紫的中心几乎呈墨色。不是摔倒磕的——如果是摔伤,淤青应该在颧骨最突出的位置,面积比较大,边缘不规则。这个人的淤伤中心点在眼角的眼窝凹陷处,是被指节顶进去的。指节顶出来的伤,面积小,颜色深,中心点清楚——打他的人大概是右撇子,出拳时食指和中指的指节凸出来,对准眼窝这个位置顶进去。像一颗还没熟透的杏子被什么东西摁了一下,陷下去一小块,周围泛着青。陈渡的右眼因为这个淤伤显得比左眼小了一点——不是肿到睁不开,是眼角的软组织充血之后把眼裂挤窄了大概两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