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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成长故事(18)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阅读记录

他醒了。手机屏幕亮着,是林小禾发来的消息。屏幕的冷光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小块长方形的光斑——他睡觉前忘了熄屏,消息进来的时候屏幕自动亮了。时间凌晨四点五十八分。快天亮了。消息内容一如既往的简洁:供应商涨价了,速回。他回了条“知道了”,翻身想再睡,但睡不着了。梦里的画面还残留在眼皮后面——那盏灯,那个抱着膝盖蹲着的人,那双在淤青之间亮晶晶的眼睛。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叠了一下垫高一点,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和七年前他第一次躺在行军床上看到的位置完全一样。缝隙边缘的墙皮有点翘了,是楼上漏水时泡的。裂缝尽头有一小块剥落的墙皮,露出底下深灰色的水泥。他想,如果那个人现在正在器材室的地铺上醒着,盯着天花板上的某道裂缝,他们看的是不是同一盏灯。不可能是同一盏,但可能是同一个方向。

他想起那个男孩别开脸的动作——在收银台前掏钱的时候,把视线钉在台面那道被硬币磕出的旧划痕上,不看人。不是因为倨傲——倨傲的人会抬着下巴,用鼻孔看人。这个人恰恰相反,他把脸往下压,把视线往低处放,恨不得自己不存在。也不是因为不想被人看见——虽然那也是一个原因。更深层的原因是不想被人怜悯。周屿太熟悉这个动作了。十四岁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也是这样的。不想被看见——被看见意味着被盘问:你爸呢?你妈呢?你怎么一个人在便利店门口坐着?那些问题像一把把钥匙,试图打开一扇他宁愿锁死的门。他不想被盘问,所以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所以把脸别开,所以学会了用笑来挡问题——“没事”“不用”“谢谢”。不想被怜悯——怜悯是一把包着棉花的刀,棉花让你以为它是软的,但刀还是刀。怜悯的意思是“你好可怜”,而“可怜”的前提是“我和你不一样”——我很幸运,你不幸运;我站在干岸上,你掉在水里。他不想被那层棉花裹着,也不想被刀刺穿。他想要的是被平等地对待——不是被可怜,不是被同情,不是被特殊关照。是被当成一个人。一个会饿、会困、会受伤、会在凌晨两点出门买泡面的人。所以他多给的火腿肠从来不说“送你的”,而是说“店里活动”。所以他包扎伤口的时候从来不问“谁打的”,只说“有点疼,忍一下”。所以他在那个人走到门口的时候从来不叫住他,只是在身后看一眼,确认背影还在。

他把自己见过的人分成两类:一类是值白班的,一类是值夜班的。这个分类和职业无关——不是只有上夜班的人才叫夜班人。这是一种活法。

值白班的人活在日光下。他们走路昂首阔步,推门的时候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响动——门铃还没响完,人已经走到货架前面了。他们买东西的时候不会犹豫,掏钱的时候不会看价签,接过塑料袋的时候不会蜷手指。他们从不担心自己属于哪里,因为他们属于任何地方。他们站在便利店的荧光灯下,是主人,是消费者,是可以对任何商品提出要求的人。

值夜班的人则不同。他们推门时轻手轻脚——门铃响之前,你会先听见鞋底蹭过门槛的声音,然后才是门铃,因为推门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打扰谁。掏钱时把硬币数得很仔细——先是一元的,再是五角的,最后是一角的,同一个面朝上排好。接过东西时手指会微微蜷一下——那种蜷缩是无意识的,是一个长期被剥夺的人面对馈赠时的本能反应。因为习惯了所有东西都会被拿走,所以收到东西时的第一个反应是:这真的是给我的吗。凌晨一点买最便宜泡面的是夜班人。凌晨三点只买一瓶矿泉水的也是夜班人。凌晨四点推门进来什么都不买,只是在货架之间站了一会儿、然后又推门出去的,也是夜班人。

他和那个男孩,都是值夜班的人。值夜班的人有一个共同的秘密:他们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因为闭上眼睛之后,有些东西会浮上来。像一个水缸,白天你可以假装它满着——该上班上班,该打包打包,该回消息回消息。脚步声和键盘声把水缸里的东西压住了,声音越大,压得越实。但到了深夜,所有声音都停了,水面安静下来,那些被你按下去的东西会从水底一点一点往上升——先是模糊的轮廓,然后是清晰的面孔,最后是整个场景。你闭上眼就能看见它们,所以你不闭。不闭,是因为怕在梦里再次经历;醒着,是因为至少醒着的时候你能控制自己不去想。但你知道那些东西还在水底,从来没有消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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