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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成长故事(20)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阅读记录

第3章 你叫什么名字

第四天晚上下雨。

不大,是那种绵绵密密的秋雨,雨丝细得像缝衣针,落在遮阳棚上沙沙作响,像有人蹲在屋顶一把一把地撒米。后街的路面很快洇湿了,积起一小洼一小洼的水,每一洼水面都映着便利店灯箱的白光。新换的灯管比旧灯管亮了一个色度,那些白光映在水洼里比从前更刺眼,像在地上碎了一地镜子。周屿看着那些水洼想,它们像一只只看地面的眼睛——天亮了就会干,但在干之前,它们会把这条街上所有亮着的灯都收进眼底。

周屿煮了一锅新的关东煮。

其实这个季节还没到煮关东煮的时候。十月中旬,天气刚转凉,白天还有二十几度,学生们还穿着短袖,体校生训练完汗流浃背地冲进便利店买冰水。便利店的关东煮一般是十一月才开始供应,和暖气同步。但他提前开了格子。因为前天晚上那个男孩在关东煮格子前面站了两秒,喉结滚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两秒很短,但周屿注意到了。他注意到那个人看萝卜的眼神——不是馋,是犹豫。那种犹豫他太熟悉了:想伸手,又缩回来;想开口,又咽回去。他在收银台后面坐了三年,见过无数人在关东煮格子前面犹豫。穷学生会在心里默默做一个减法:一串鱼豆腐三块,加一串海带结两块,五块钱可以买一桶泡面了,泡面能吃饱,关东煮吃不饱。最后他们大部分都会选择泡面。这个男孩显然也是。所以他干脆替他做了决定——直接递给他,省掉他站在格子前面做减法的煎熬。

他今天多放了两块萝卜。萝卜这种东西,要炖够时辰才肯入味。昆布和木鱼花的鲜味得文火慢慢煨进去才会融进纤维,急不得。他下午四点就开始熬了,先大火煮开,再转小火慢慢笃。笃,是一种介于煮和炖之间的火候——汤面不能滚,只能微微起泡,像一个人在睡梦中均匀的呼吸。中间掀了好几次盖子——萝卜不能煮散了,散了就不成型了,要用筷子戳得动但不会裂开的程度。戳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萝卜的纤维在筷子尖上微微抵抗,然后松开,像戳进一块被太阳晒暖的海绵。

小叔傍晚来店里拿账本的时候看了一眼关东煮的格子,说:“这么早就煮,浪费煤气。”

周屿说试味道。

小叔看了他一眼——那种看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不点破的看。周屿最近这种“试味道”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上个月说试味道,煮了一锅关东煮,萝卜切成半拳大小,码得整整齐齐,汤底调了三次,每次都要先尝一口才往格子里放。小叔活了五十多年,从来没见过哪个便利店员对关东煮的汤底这么讲究。便利店关东煮的汤底通常是料理包冲的,一袋两三块钱,倒进水里搅一搅就行。周屿用的是自己调的——昆布、木鱼花、酱油、味醂,比例是试了好几次才定下来的,还要加一点干贝提鲜。他不说为什么,但小叔大概已经猜到了。

他没再搭腔,但临走时在门口停了停,回头看周屿把萝卜一块一块码进格子里。大小匀称,方向一致,汤面刚好没过萝卜三分之二。那不是随便煮煮,是用了心的。小叔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周屿正把格子里的鱼豆腐也重新摆了摆——让它们浸在汤里更深的位置,这样才能吸饱汤汁。吸饱汤汁的鱼豆腐会微微膨胀,表皮裂开几道细纹,那是最好的状态。

小叔推门出去了。门铃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周屿继续炖萝卜。四点开始煮,到现在已经炖了快十个小时,汤换了两次。第一次是大火煮开之后倒掉的——那锅汤里全是萝卜的生腥味,不能要。第二次是加昆布和木鱼花之后炖了三个小时倒掉的——那锅汤鲜味已经出来了,但还不够浓。现在这锅是第三锅,加了干贝。干贝是小叔从老家带来的,是那种很小的瑶柱,晒干之后缩成指甲盖大小,但鲜味极浓,平时舍不得用,放在柜子最里面,外面套了两层塑料袋防潮。他用了三个。

三个干贝,换一句“萝卜炖得比上次久”。他觉得值。

门铃响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四十。

周屿正在擦收银台。那条被硬币磕出来的旧划痕,他每天都要擦一遍,明知道擦不掉,还是忍不住去擦。门铃“叮咚”一声响之前,他先听见了鞋底蹭过门槛的声音——摔跤鞋的底软,踩在水泥地上是一声闷闷的拖擦,像枯叶擦过地面。然后是门铃。他抬起头,脖子没有咔嗒响,因为今天他已经抬头看了门口很多次了,颈椎活动开了,关节之间的气泡已经被挤到了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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