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我们的成长故事(32)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阅读记录

周屿在心里暗暗盘算,下次进货的时候能不能多进两根火腿肠。火腿肠是店里最便宜的东西之一,但它能让人不饿。他有且仅有的,就是这些最便宜但能让人不饿的东西。

陈渡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想说的大概是谢谢——或者“谢谢”这个词对他来说已经不够了,不足以涵盖那些关东煮和萝卜在肚子里积累的重量。他需要找到别的词,但他没找到。所以只是看了周屿一眼,点了下头,然后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推门走了。

周屿靠在门上,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他在手机上划来划去,每个标题都没读进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用自己的身体挡那扇门。

为什么这样做。他没想。也不需要想。有些人做事需要理由,有些人不需要。他是后一种。他把这种没有理由的举动叫做“顺手”——顺手换个灯管,顺手多塞两根火腿肠,顺手在鞭炮声响起的时候把门拉开。他怕那些好被认出来——一旦被认出来,就要被回应;一旦被回应,就要面对一个事实:他在乎这个人。而他还没准备好面对这个事实。

他坐回收银台后面,拉开抽屉。那枚纪念章还在正中央,铜面上的人形剪影在抽屉缝隙漏进去的光里微微反光。旁边那张手写的威胁纸条还在——“你自己掂量一下后果”,没有落款。他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和纪念章并排。

他把抽屉关上。咔哒一声。锁住了。他想起刚才门外那两个体校生的脚步声,想起那个被风刮散的词——“堵他”。他又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张纸条。郭辉。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反复碾过,每碾一次,他的嘴唇就抿得更紧一点。

----------------------------------------

第5章 右手无名指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陈渡来的时候,右手无名指肿得如一根发育不良的胡萝卜。

整根指节从指根到第二关节被炎症撑得圆圆滚滚,皮肤绷得发亮,褶皱全被撑平了。正常手指的关节处应该有细密的纹路——屈伸时皮肤折叠留下的痕迹,像老树的年轮,一圈一圈记录着手指弯折的次数,也记录着这个人握过多少次杠铃、抓过多少次对手的道服、在垫子上撑过多少次身体。但他的无名指上什么纹路都没有了,光滑得像一根被吹胀的气球,只是这个气球里灌的不是空气,是组织液和脓。皮肤被撑得半透明,在便利店的荧光灯下能隐约看到皮下那些细小的血管——不是正常血管的蓝色或青色,而是被炎症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张被墨水洇过的薄纸。

颜色是暗红色的,不是青紫——说明不是撞伤,是撕裂伤引发的炎症水肿。撞伤是毛细血管破裂,血液渗进组织间隙,形成青紫色的瘀斑,那是从内而外的血色,是被钝器砸在骨头上之后血液找不到出口、只能在皮肤下面慢慢扩散。撕裂伤是皮肤和皮下组织被硬生生扯开——皮肤有弹性,但弹性有极限,当外力超过了胶原纤维和弹性纤维的承受范围,组织就被撕开了。细菌从破口进入,免疫系统发动炎症反应:红肿是血管扩张、血流量增加,发热是白细胞和细菌在交战,疼痛是肿胀的组织压迫了神经末梢,功能障碍是身体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你——别再用这根手指了。但这些保护机制在陈渡这里没有意义,因为他明天还要训练。炎症要他休息,垫子不让他休息。

他照例拿了泡面和矿泉水。走到泡面货架前蹲下来——蹲的动作还是那么轻,膝盖弯曲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他蹲下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了大概两厘米,那是右肩冈上肌还在隐隐作痛,身体不自觉地把重心移到了左侧。用左手从最底层拿了一桶红烧牛肉面,四块五,最便宜的那种。拿起来的时候泡面桶在货架上轻轻刮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纸壳摩擦声,他平时是不会让泡面桶刮到货架的,但今天左手不习惯,控制力差了一点点。然后站起来,走到冰柜前面。

冰柜的冷气扑了他一脸,帽檐被吹得往后滑了半寸。上次帽檐滑掉的时候他立刻伸手拉回来了——右手速度快得像被谁在后面拽了一把。但这次他没有伸手去拉。右手不能用,左手拿着泡面,腾不出手来拉帽子。帽檐就那么滑到了后脑勺,露出额角那块已经褪得只剩下淡淡黄绿色痕迹的旧淤青——是几周前磕在什么地方留下的,现在已经快消完了,只在皮肤表面还残留着一点点铁血黄素沉积之后的浅黄色。他没有管,只是眯了一下眼,让冷气从脸上滑过去。冷气从冰柜门缝里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冷冻食品特有的干燥寒意,在他脸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上一篇: 余温沉于深瑜 下一篇:

同类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