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故事(43)
“你最近怎么样,”阿骏边嚼边说,辣椒面粘在嘴角上,“便利店那个跨境电商还做不做了。”
“在做。”周屿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放在碟子里。又拿起来,又咬了一口,又放下。一串羊肉吃了三起三落,签子上的肉还剩下大半。
阿骏注意到了。他嚼东西的速度慢下来了。周屿这个人吃饭从来不这样——他在便利店里吃泡面都是三分钟解决,面不软不硬刚好入口,吃完之后泡面桶往垃圾桶一扔,筷子往桶里一插,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现在一串羊肉吃了半天还剩大半,不是不饿,是心里有事压着,胃被情绪堵住了。
“你找我,是不是想问什么事。”阿骏把签子搁在碟子上。竹签和碟子碰出轻轻一声响。他和周屿认识这么多年,知道周屿从来不主动约人。突然请吃烧烤,肯定是心里揣着事。就像上次他从周屿嘴里听到“陈渡”这个名字的时候——那天周屿也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体校有没有一个姓陈的”,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阿骏注意到他问完之后看了自己一眼,不是那种直视的打量,而是从杯沿上方掠过去的极短的目光,快得像一只受惊的猫从窗台上跳下。
周屿把签子放在碟子边缘。然后拿起啤酒瓶,给阿骏倒酒。瓶口压得很低——不像一般人倒啤酒那种痛快淋漓的冲,瓶口离杯口好几寸,啤酒砸下去溅起一堆泡沫。他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慢:瓶口几乎贴着杯壁,啤酒沿着玻璃杯的内侧缓缓流下去,泛起一层细密的白沫,泡沫沿着杯壁慢慢往下淌,淌到杯底的时候泡沫也刚好消散。这是他在便利店后面偷偷喝啤酒时练出来的——小叔不让他喝酒,所以他学会了闷声倒,不起泡沫,不容易被发现。一个人心里有事的时候,手会不自觉地找事做。
“体校摔跤队你熟不熟。”周屿问。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食堂做了什么菜。但阿骏注意到他问完之后没有抬头,而是盯着杯子里逐渐消散的泡沫。
“摔跤队?”阿骏放下手里的签子,用手指把嘴角的辣椒面擦了一下,没擦干净,留下一道浅红色的印子,“那群人饭量大,每次打菜都加饭。有个小子一顿能干六两米饭——六两,你知道什么概念吗,食堂的碗是四两的标准碗,他每次打一碗半,堆得冒尖,食堂阿姨看见他就怕。不是不想给他打,是怕他把锅给铲穿了。铲穿了后面的人就没得吃了。怎么,你认识?”
“见过一个。姓陈的。”
阿骏放下签子。不是放下,是搁在碟子上。竹签和碟子碰出轻轻一声响。他嚼东西的速度明显慢下来了,嘴里那口羊肉嚼了又嚼,好像在拖延时间。表情变了变——不是那种听八卦的兴奋,是那种知道点什么、不知道该不该说的犹豫。他伸手去拿啤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敲了敲。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被他的手指敲得往下滑了几道水痕。
“陈渡?”
周屿没接话,把啤酒给他倒满。倒的时候还是那种闷声倒法——瓶口压得很低,啤酒沿着杯壁缓缓流下去,不起泡沫。他倒完之后把自己的杯子也倒满了,端起来喝了一口。啤酒是常温的,苦味在舌尖上炸开,顺着喉咙往下走,在胃里暖了一片。他喝完之后把杯子搁下,搁的时候比平时重了几分,杯底在铁桌上磕出一声闷响。
“你怎么认识他的。”阿骏问。他没有拿签子,也没有喝酒。他把两只手都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来回搓着另一只手的虎口——那是他在食堂后厨听到不好的消息时的习惯动作。
“他来我店里买过东西。”周屿说。他说得很简略,没说买了几次、什么时候买的、买了什么。也没说火腿肠的事,没说创可贴的事,没说纪念章的事。那些是他和那个人之间的事,不需要被别人知道。
阿骏靠回椅背上。塑料椅子被他往后仰得只剩两条腿着地,晃了两下才稳住。他把剩下的半串羊肉从签子上撸下来,塞进嘴里,嚼了很久。然后拿起啤酒杯,喝了一大口,用手背擦了擦嘴。啤酒的苦味和烧烤的焦香混在一起,让他的声音也跟着沉了几分。
“那小孩挺可怜的。”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没有看周屿。他看着桌上那盘快凉了的烤茄子,茄子的皮被炭火烤得焦黑起皱,茄肉从裂口里翻出来,白嫩嫩的,上面撒了一层蒜末和辣椒面。他好像在跟那盘茄子说话,又好像在跟自己说话。
“天赋最好,去年拿了省青赛亚军。整个摔跤馆的老教练都说他是这些年最好的苗子——不是那种客气的夸,是那种看了他的比赛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这孩子能打出来’的夸。你知道摔跤馆那些老教练,一个个嘴都跟铁打的一样,不轻易夸人。上次有个队员拿了省赛第三,他们就说了一句‘还行’。但他们对陈渡的评价不一样——说他重心转换的感觉是天生的,抱腿摔的时机感是教不出来的。体校好多年没出过全国级的选手了。但队里两个大三的看他不顺眼,从开学堵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