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故事(44)
周屿端起杯子。啤酒在杯子里晃了晃,泛起一层细密的白沫,像潮水退去之后在沙滩上留下的泡沫线。他没有喝。他把杯子端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光从磨砂灯罩里滤下来,透过啤酒的琥珀色液体,在桌上投下一小片浅金色的光斑。
“为什么。”
他没有看阿骏。他盯着杯子里逐渐消散的泡沫。其实他在问之前已经知道答案了——成绩好的穷人,和家里捐过器材的富人家孩子。这套公式他上初中时就见过:班里有个拿助学金的男孩,成绩好,不怎么说话,穿的衣服总是短一截。有个家里开厂的同学带头排挤他,往他书包里塞粉笔灰,把他放在课桌里的作业本丢进垃圾桶。后来那个拿助学金的男孩转学了。周屿那时候站在角落里假装没看见,他不是不想帮,是那时候他自己也刚从台阶上被拉起来没两年,还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帮别人。他只知道把拳头攥在口袋里,攥到指甲掐进掌心,攥到指节发白。现在他想看看自己能不能不站在角落里了。不是替人出头——他还没那个本事。是至少,不要假装没看见。
“能为什么。”阿骏把签子往桌上一扔。竹签在铁盘上弹了一下,弹到地上去了。他弯腰捡签子,嘴里没停。声音压在炭火的噼啪声下面,但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平静了,像一锅水从边缘开始冒泡,还没沸腾,但快了。
“穷呗。陈渡是县城考上来的,家里条件不好。父亲在采石场干活——那种采石场你去看了就知道。不是你想的那种机械化开采,是人工采石。夏天四十多度,石头被晒得烫手,工人赤膊上阵,汗滴在石头上几秒钟就蒸干。粉尘大得像雾霾——不是比喻,是真的像雾霾,口罩戴两个小时就黑了,不戴口罩干一天肺里全是石粉。他爸就在那种地方干了一辈子。前几年被石头砸过一次,砸在左边肩膀上,休息了半个月又回去干活了,因为不干活就没工钱。现在左肩比右肩低了大概两厘米,抬胳膊的时候能听到骨头咔嚓咔嚓响——我在食堂见过他爸一次,那天他爸从采石场下班直接来体校看儿子,工装还没换,肩膀上全是灰。他爸给陈渡带了一袋橘子,陈渡接过橘子的时候叫了声‘爸’,他爸说‘训练别太累’,然后就走了。走了之后陈渡把橘子放在食堂桌上,盯着那袋橘子看了很久,然后剥了一个,一瓣一瓣吃完。那天食堂的菜是红烧肉,他没打肉,只打了一份青菜和一碗饭。”
周屿没有说话。他想起便利店里,那个男孩在冰柜拿矿泉水的时候手指在价签前停了一瞬——就那一瞬,然后拿了最便宜的那款。他当时只觉得这个人缺钱,但不知道缺到什么程度。现在知道了——是这个人的父亲用左肩低了两厘米的代价换他能在体校吃上饭。这个人把所有的钱都寄回了家:父亲的膏药、母亲的收银机、妹妹的学费。他把货架上的每一种泡面、每一种矿泉水、每一种充饥食品的价格都摸得清清楚楚,然后在凌晨两点选择最便宜的那款。
阿骏又开了一瓶啤酒。瓶盖在桌角磕飞,弹到地上滚了两圈,滚到炭炉脚边停住了。他用瓶身指了一下体校的方向,瓶口上还挂着一小片没有完全撕掉的铝箔封口。
“母亲在老家开小卖部。那种门面只有半间教室大的小卖部——卖油盐酱醋和便宜的烟,一包最便宜的白沙烟进价两块五,卖三块,赚五毛。他妈一个人看店、进货、盘货,从早上六点开到晚上十点。底下还有一个妹妹在读初中,成绩听说还不错。他那点训练补助全寄回去了,自己吃最便宜的菜,穿最便宜的训练服。训练服磨破了也不换新的——我看到他肘部有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大概是自己缝的。”
周屿没说话。他见过那块补丁。深蓝色卫衣的肘部,同色系的布,针脚密密疏疏——有一段线走歪了,又拆了重缝,留下了几个针眼的痕迹,像一条被反复伤过又愈合的细疤。每一针都拉得很紧,不像缝衣服,像把这辈子攒下来的所有力气都咬进那几针里了。他当时在收银台后面,隔着柜台的防火板台面,看了那块补丁大概两秒。他没有问“你自己缝的”——因为他知道一个会自己缝衣服的男孩,要么有一个教他缝衣服的母亲,要么有一个不在身边的母亲。无论是哪种,都不该被一个陌生人问起。
“那俩大三的家里有钱,给学校捐过器材。”阿骏把声音压低了一点,往四周看了看。烧烤摊上没有别的客人——周六下午大部分人还没出来,后街上只有几个骑共享单车经过的学生。老板正背对着他们在翻烤串,油烟机的声音盖住了大部分对话。但阿骏还是在收声——在体校待久了,所有人都学会了压低声音说秘密。体校是个小社会,学生和学生之间有等级,队员和队员之间有派系,教练和教练之间有人情。你不知道哪句话会被谁听了去,传到谁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