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故事(45)
“一个叫郭辉,一个叫赵彪。郭辉是领头的,寸头那个。他爸做建材生意发了财,给体校捐了一整套力量训练设备——杠铃片、深蹲架、卧推架,少说几十万。赵彪是郭辉跟班,打架的时候负责按手按脚,平时负责跑腿。这俩人在队里横着走,原来的教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人家家里捐过器材,你总不能把捐器材的金主儿子开除吧?这不就等于自己砸自己的饭碗。体校的经费本来就紧,那套设备要是没有郭辉他爸,估计到现在还在用旧的。旧的杠铃片是铸铁的,边角的漆已经磨掉了,露出底下灰色的铁芯,铁芯上生了一层薄薄的红锈。所以教练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堵到什么程度。”周屿把杯子搁下。玻璃碰在桌上,比平时重了几分。杯底和铁桌接触的那一瞬间,杯子里剩余的啤酒晃了一下,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打。不止打,还恶心人。”阿骏往前凑了凑,手肘撑在桌面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关节捏得发白。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被炭火的噼啪声和油烟机的轰隆声盖过。烧烤摊上的油烟机是老式的那种,排气管道直接通到后街,每次启动的时候整台机器都会抖一下。
“陈渡的训练鞋被扔进垃圾桶过。不是一次,是三次。第一次他以为是不小心的,把鞋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继续穿。鞋面上沾了菜叶子——是食堂的剩菜叶子,他拍了拍,菜叶子掉了,但鞋面上留了一块油渍,他没洗,就那么穿着。第二次他又从垃圾桶里翻出来——这次不在最上面,被埋在一堆剩饭剩菜下面。食堂的垃圾桶你也知道,什么都有——米饭、菜汤、骨头、鱼刺、擦桌子的抹布。他的鞋被摁在那些东西下面,大概是被故意埋进去的。他没吭声,用水冲了冲继续穿。第三次他干脆不找了。在垃圾桶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第二天打着赤脚来训练。”
阿骏说到这里的时候,手里那串还没吃的板筋被他搁回铁盘里。他拿起啤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杯底在铁桌上磕出轻轻一声。
“老韩问他鞋呢。他说丢了。老韩没再问,把自己穿了快十年的旧鞋借给了他。老韩那双鞋的鞋底都磨平了,走路一跛一跛的。但至少是一双鞋。至少不用赤脚踩在垫子上。”
周屿的手指在玻璃杯边缘上停住了。他想起陈渡每次来便利店的鞋子——鞋底纹路是不规则的波浪形,防滑设计,但鞋面的缝线处有过重新缝合的痕迹,鞋尖的部分磨得几乎看到内层。那双鞋太大,后跟用鞋带系紧了一圈才能跟脚。不是他自己的鞋。大概是老韩借给他的那双。一个人穿着别人借的旧鞋在垫子上训练,鞋底磨平了的地方在帆布面上打滑,他需要用比其他人更多的力气去蹬地、抱腿、翻身。他把这双鞋从秋天穿到冬天,从冬天穿到春天,鞋后跟的鞋带系了一遍又一遍,鞋带磨断了就换一根,换了好几根。他从来没跟人说过这双鞋不合脚,因为至少这是一双鞋。
“还有更恶心的。”阿骏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皱着眉头咽下去——不是酒难喝,是话说多了嘴干。他的脸颊已经泛红了,额头也出了一层薄汗,不知道是炭火烤的还是气的。
“有一回有人在他鞋里放了碎玻璃。不是大块的——大块的容易发现,训练鞋一穿进去脚底就能感觉到硬东西。是小碎渣,混在鞋垫下面,走路的时候不扎脚。但训练的时候一发力——双脚猛地蹬地、转体、过胸摔,整个人的重量全压在脚掌上,碎玻璃嵌进去就是一片血口子。”
阿骏比了个手势,做了个踩地的动作,然后把手掌在桌上摊开,像是在展示伤口。“脚底全是血。还好穿鞋之前他把鞋倒过来磕了一下。我当时在后厨切菜——食堂后厨有个窗户正对着器材室的后门——他蹲在器材室后门口倒鞋,离我大概五米。我亲眼看见那些碎玻璃渣从鞋里滚出来,亮晶晶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不是那种大块的碎玻璃,是特别小特别碎的那种,像是被人用锤子故意敲小的。碎玻璃落在水泥地上,散成一小片,有些扎进水泥地的缝隙里。他蹲在地上,看着那些碎玻璃渣,大概看了三四秒。然后站起来,把鞋穿上了。表情都没变。不是不怕,是习惯了。你能想象吗?一个人对碎玻璃渣已经习惯了。”
周屿把杯子里的酒喝干了。很慢很慢地咽下去。啤酒是常温的,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像一根烧红的铁丝沿着食道慢慢往下滑。他想起陈渡在冰柜里拿矿泉水的时候,每次都拿同一个牌子——不是讲究,是不喜欢变化。一个连矿泉水品牌都不愿意换的人,却要习惯别人往自己鞋里放碎玻璃。习惯这种东西,有时候是铠甲——无名指上的创可贴缠到第六圈的时候,他已经习惯了怎么用一只手给自己包扎。有时候是伤口——碎玻璃渣从鞋里倒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甚至没有愤怒,只是蹲着看了三四秒,然后站起来。因为他知道愤怒没有用。愤怒不会让郭辉被开除,只会让他在下一次被堵的时候挨更重的打。他已经学会不把力气浪费在无效的情绪上。他把所有的力气都攒起来,留到垫子上——每一次抱腿摔、每一次滚桥、每一次反摔。那是他唯一能反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