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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成长故事(46)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阅读记录

“还有他换洗的衣服。”阿骏越说越快,语气从压低声音的谨慎变成了一股脑往外倒的愤慨。签子在手里挥来挥去,签尖上还扎着一块没吃的羊肉,羊肉被甩得在签子上转了一圈。

“被从更衣柜里扯出来丢在地上踩过。不是一次,是隔三差五。他训练完去洗澡,洗完出来,柜门开着,衣服在地上,上面全是脚印——训练鞋的底纹是波浪形的,一看就知道是谁的鞋。整个更衣室没人帮他捡。没人替他说话。大家都低着头换自己的衣服——更衣室的灯管两端发黑,忽明忽暗,水声哗啦哗啦地响,蒸汽把每个人的脸都遮住了。不是不想帮,是不敢。郭辉那个人,谁帮陈渡他就算谁。已经被他算过好几个了。上回有个大一的学弟,训练的时候帮陈渡递了一下毛巾,就递了一下。第二天他的训练服就被扔进了厕所的蹲坑里——不是新厕所,是老厕所,蹲坑里还有没冲干净的尿渍。那个学弟把训练服从蹲坑里捞出来,用洗衣粉泡了一整夜,第二天还是穿着那件训练服来训练。但那以后他再也不帮陈渡了。不管了。不是不帮,是不敢。你想想,整个更衣室,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敢帮他捡一件衣服。他就一个人蹲下去,把被踩脏的训练服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脚印,叠好,放回更衣柜里。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人需要他解释什么——反正明天还会被丢在地上。”

“还有一个事。”阿骏把签子插进已经吃空的烤茄子里。签子立在那儿,像一根旗杆。烤茄子的皮被炭火烤得焦黑起皱,签子插进去的时候戳破了一层脆皮,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郭辉这人吧,他自己在队里打不出成绩。大三了,连省青赛资格都没拿到过。摔跤这东西,天赋一眼就能看出来——同样一个抱腿摔,有人练三个月就能找到重心转换的感觉,有人练三年还是用蛮力硬扛。郭辉属于后者。他抱腿摔的时候左脚蹬地的角度总是偏,蹬出去的力量被卸掉了一半,把对手扛起来的高度永远不够,每次都被对手压在垫子上。但他不觉得自己技术有问题——他觉得是别人在针对他。他爸大概也知道他不是这块料,所以才捐那么多器材——不是为了培养他,是为了让他在体校混个文凭,回头好进他的建材公司帮他管生意。但郭辉大概不这么觉得。他觉得整个摔跤馆都该是他的,因为他家捐了器材。陈渡一来,大一就拿了省青赛亚军,所有人都说这小孩有希望。郭辉就受不了了——不是因为恨陈渡。恨是需要理由的,郭辉不需要理由。他只是需要一个比自己更弱的人来证明自己不是废物。陈渡太合适了——比他小,比他穷,比他天赋好,比他更能打,但又不能还手。”

阿骏停了一下。他把立在那儿的签子拔出来,放在碟子边缘。签子尖上沾了一点茄子肉,白嫩的,被炭火烤过的位置泛着浅金色。

“因为这小孩身后没有后路。他父亲在采石场等着他拿全国冠军才能涨工钱。他母亲在小卖部等着他拿奖金才能换一个新的收银机——现在那个收银机已经用了快十年了,抽屉经常卡住,打收据的针式打印机色带早就该换了,打出来的小票字迹淡得看不清。他妹妹在县城初中等着他寄钱回去才能交下学期的学费。他不能还手。一还手就会被开除,一开除就什么都没了。他在体校不能念书——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钱。摔跤是他唯一的出路。唯一的。所以他忍——被人堵在巷子里忍,训练鞋被扔进垃圾桶忍,更衣柜被撬开衣服被踩在地上忍,鞋里被人放碎玻璃渣忍。他把所有的气都咽下去,把所有的委屈都憋回去,把自己当成一枚棋子,赌在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上。”

周屿没有说话。他把啤酒杯搁下,拿起一串没动过的烤板筋。板筋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白花花的油脂——是牛油冷却之后形成的白色固体,在室温下不会融化。他看着那片板筋,觉得反胃。不是东西难吃,是他终于把便利店里那个低头数硬币的人拼出来了——从阿骏嘴里,从他的父亲母亲妹妹,从他的训练鞋和更衣柜,从他的隐忍和不能还手。以前他只知道这个人脸上的伤是什么颜色的,现在他知道那些伤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这个人不敢去医院,为什么这个人把一块钱都要数清楚,为什么这个人在接过火腿肠的时候手指会微微蜷一下。他放下板筋,签子落在铁盘上发出轻轻一声。

“而且我听说。”阿骏往前凑了凑,签子在桌上划了一道横线,像在画一道防线。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被炭火的噼啪声和油烟机的轰隆声完全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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