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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成长故事(48)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阅读记录

阿骏用筷子在桌面上画了一条弧线,演示那个动作的轨迹。“你知道这个动作多难吗?不是技术上的难。接手别本身不是什么高难度动作,任何一个练过几个月摔跤的人都能做出来。难的是控制。是你要在最愤怒的时候——在你面前这个人喝了酒要打你,他打了你十几年,你终于有了还手的能力——这时候你要克制住自己的力气,不让它变成暴力。不是把他摔在地上,不是让他尝尝被揍的滋味。只是控制。只是让他停下来。他做到了。从那以后他爸再也不打他了。不是变好了,是知道打不过了。你想想,十几岁的孩子,要把自己练到能摔赢一个成年人,得吃多少苦。别人跑十公里他跑二十公里,别人举一百个杠铃他举两百个。他不是练出来的肌肉,是自己给自己摞出来的铠甲。每一块肌肉都是一次不还手的代价。”

周屿把账结了。他掏出钱包——钱包是黑色的,边角磨得发亮,是小叔去年生日送他的——一张一张地数,数完之后又多放了一张在桌上。阿骏说好贵,他摆了摆手。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桌子,桌上的签子晃了晃,啤酒杯里的酒液荡了一下,但没洒出来。阿骏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上有切菜磨出来的老茧,虎口那块的茧子最厚,是长期握菜刀磨出来的。这双手在食堂后厨切了好些年的菜,能把胡萝卜片成透光的薄片,也能在陈渡打饭的时候偷偷多给半勺肉。

“那孩子要是去你那,你多照应点。他没人。”

“嗯。”

周屿转身要走的时候,阿骏在身后又补了一句:“对了——那小孩不吃辣。有一次食堂做麻婆豆腐,他打了一份,吃了两口就停了,额头上全是汗。不是被辣的,是真不能吃。我后来给他单独留了一份没放豆瓣酱的,他就全吃完了。”

周屿回头看了他一眼。阿骏已经把剩下半串羊肉拿起来继续啃了,辣椒面粘在嘴角上——左边嘴角,和上次在食堂偷吃辣椒炒肉之后的位置一模一样。他好像已经不记得刚才说了什么,又好像记得太清楚了所以需要不停吃东西来盖住嘴。

周屿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其实口袋里有手机,他想记一下那个菜——不放豆瓣酱的红烧类,不加辣椒的炒青菜。但手机不用拿出来,他记住了。他记这种事的记忆力比记订单还好。订单数字他得反复看三遍才能确认,但那个男孩不能吃什么、喜欢什么口味、每次拿哪种泡面,他见过一两次就全记住了。

回到便利店以后,周屿在关东煮的格子里多加了五串鱼豆腐。格子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昆布在汤面上轻轻漂着,被沸腾的水泡顶得微微发颤。他把鱼豆腐从冰柜里拿出来——鱼豆腐是冷冻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冰霜——拆了包装,一块一块放进格子里。放完之后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叔在盘货,从货架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包薯片,薯片包装袋上的保质期被他用红色记号笔圈了个圈。他瞥了一眼关东煮的格子,筷子悬在半空中,点了一下。

“多了。”

“不多。”周屿把盖子盖上。盖的时候手重了一点,盖子碰在格子上发出喀的一声闷响,像一扇门被关上了,又像一颗石头沉进水里。热气从盖子的缝隙里挤出来,在他手腕上凝成一小片水珠。“天冷,吃的人多。”

小叔没再说什么。但等周屿转身去理货的时候,小叔把格子里的鱼豆腐拨了拨——用筷子把浮在上面的几块翻到下面,让它们浸在汤里更深的位置。浸在汤底的那几块最入味,汤汁从鱼豆腐表面渗进去,把每一个气孔都填满。萝卜也重新摆了摆,把炖得更久的那几块翻到上面来——炖得更久的颜色更深,从白色变成了半透明的浅褐色,表皮微微透明,能隐约看到萝卜内部的纤维纹路,吸饱了汤汁,筷子夹起来的时候会微微发颤。他不认识陈渡。他连这个名字都没听过。但他是开便利店的,他见过太多深夜来买泡面的人了。值白班的人是来解决饥饿的——午餐三明治、下午咖啡、晚上薯片。值夜班的人是来解决别的问题的——失眠、孤独、无处可去、不敢回家。他知道周屿最近炖萝卜的时间比以前更长了——从原来的六七个小时延长到十个小时甚至更久,萝卜炖得比以前更烂,用筷子夹起来的时候要从中间托住才不会断。他也知道周屿把灯箱换成了最亮的LED,光照范围比以前宽了半米。他知道周屿在等谁。他不问,只是拨了拨鱼豆腐。

那天晚上陈渡来的时候,纸杯里堆着六块萝卜。不是平时的四块,是六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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