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故事(51)
“郭辉,赵彪。郭辉是寸头那个。”
周屿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收银台上,屏幕朝上,那两个字还亮着。郭辉。赵彪。两个名字,黑色字体,在白色屏幕上格外刺眼。他看着这两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拉开抽屉。抽屉滑出来的时候轨道卡了一下——最里面被胶带卷芯顶住了。抽屉里有那枚纪念章,铜面上的人形剪影在抽屉缝隙漏进去的光里泛着幽幽的暗光。有昨天写好的那张威胁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很用力,圆珠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了凹痕。他把纸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你自己掂量一下后果”。然后把纸条放回去,放在纪念章旁边。和纪念章隔了一个指节的空隙并排放在一起。
关东煮的格子里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萝卜在汤里微微晃动,炖得更久的那几块颜色更深,表皮微微透明。鱼豆腐吸饱了汤汁慢慢膨胀,从原来干瘪的冷冻状态变成了饱满的、有弹性的小块。他看向门外——后街的路灯亮着,灯箱的白光把门口那片水泥地照得清清楚楚,连路面上每一条细小的裂缝都能看见。台阶缺角处积的那一小撮灰还在,被风吹得往一边偏了一点。
那两个人这几天在找他。在找他。这三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碾过——每碾一次,他就想起陈渡右眼角还没褪干净的青紫,嘴角那道第三次裂开的伤口——痂的边缘是翘起来的,周围有一圈极细的干皮,中间还是嫩嫩的粉红色。从更衣柜里被扯出来踩在地上的训练服,在食堂后门口倒鞋时从鞋里滚落出来亮晶晶的碎玻璃渣。每碾一次,他的嘴唇就抿得更紧一点。
他想起今晚陈渡来的时候,右眼角的青紫还没褪干净,嘴角那道裂口刚结了痂又被扯开了——是前几天在巷子里被堵的时候扯裂的旧伤。这个人带着新伤旧伤一起来,肋骨还没好全,无名指还没消肿,嘴角还渗着血。他什么都没有说——没有诉苦,没有抱怨,没有说“他们又找我了”。他只是把一个咽回去的笑藏进了萝卜的热气里,然后站起来,走了。
然后他说——“他撒谎的水平比你差一点。”
他不是在评价阿骏的谎言好不好听。他是在告诉他们两个:你们的善意我已经全部收到了。火腿肠的善意——“店里活动买泡面送的”。红烧肉的善意——“最后一份不打完明天就馊了”。关东煮的善意——“今天萝卜切小了”。每一块鱼豆腐被拨到汤里更深位置的善意。每一块炖得更久的萝卜被翻到上面来的善意。全部收到了。他用“比你差一点”这种别扭的方式把它们全收下了。不是直接说“谢谢你们帮我”。而是说:我知道你们在干什么,你们干的这些事都很笨,笨到一眼就能被拆穿。但我不拆穿。因为笨的谎言比真的帮助更让人温暖。
周屿把手机锁了屏,扔进抽屉里。抽屉里有纪念章,有威胁纸条。威胁纸条上的字迹很用力——“你自己掂量一下后果”。他掂量过了。后果就是他继续值夜班,继续炖萝卜,继续把鱼豆腐拨到汤里更深的位置。继续在抽屉里替人保管一枚带血的纪念章。继续在凌晨两点,等一个推门进来的人。
抽屉关上。咔哒一声。锁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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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雨夜
十一月中旬,一场大雨从午后往下倾倒,到夜里转为暴雨。
雨是从下午三点多开始下的,起初还算温和,细密密的,像有人在云层里筛米。到了傍晚六点,雨势骤然加大,像是谁把筛米的竹筛翻了个面,整盆水直接从天上泼下来。后街排水不好,下水道是十几年前修的,管径太细,雨水来不及排,水漫过路沿石,淹了便利店门口的台阶。水面在台阶边缘来回晃荡,每一次风过就往前推一厘米,然后又退回去,像一只犹豫的手。
周屿拿砖头垫了门口,又用旧纸箱堵住门缝。纸箱是小叔前几天去批发市场进货时带回来的,上面印着“旺旺雪饼”的字样,纸板吸了水就变软,软了就塌,塌了就得换新的。他已经换了两个了。地板上洇了一大片深灰色的湿印,从门缝底下一点一点往里蔓延,像一个人的影子被水泡胀了。他把拖把靠在门边随时准备吸水,又把医药箱从柜台下拿出来搁在收银台上。医药箱是白铁皮的,盖子上面堆了几个空纸杯和一卷没用完的透明胶带。他每隔一小会儿就瞥一眼门口,然后每隔一小会儿又瞥一眼。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种习惯——值夜班的人都会养成一些习惯,比如理货架、擦收银台、反复检查冰柜温度。他只是恰好养成了瞥门口的习惯。但他知道那不是习惯,是在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