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故事(52)
他从下午就开始炖萝卜了,比平时提前了一个小时。因为今天下雨,下雨天伤口会疼——气压低,组织液渗出得更快,炎症也会加重。他想,如果陈渡今晚来了,萝卜得炖得更烂一些才行,烂到不用嚼的程度。他还往汤里多加了一片陈皮——陈皮可以行气止痛,是小叔告诉他的。小叔以前学过一阵子中医,后来没学完就出来开便利店了,但记得不少药理。他说陈皮是理气药,对跌打损伤有辅助作用,泡在汤里能让药效慢慢渗进去,比吃药温和。周屿也不知道这些有没有用,但多放一片总是好的。
他又想起阿骏在烧烤摊上说的那些话。碎玻璃渣从鞋里倒出来,陈渡蹲在地上看着那些亮晶晶的碎片,表情都没变。训练鞋被扔进垃圾桶三次,第三次他干脆不找了,第二天打着赤脚来训练。换洗的衣服被从更衣柜里扯出来踩在地上,整个更衣室没人帮他捡,大家都低着头换自己的衣服。一个人要经历多少次这些事,才能在下雨天若无其事地推门进来,然后说一句“萝卜炖得比上次久”。他配得上所有萝卜炖得更久的夜晚。他不只是来吃关东煮的,他是来用一个微小的习惯确认自己还活着——今晚的萝卜比昨晚更烂,意味着昨晚他没有被打死,意味着今天他还活着,还能翻墙,还能推开便利店的门。
雨越下越大。后街的路灯在雨幕里变成一团模糊的黄光,电线杆上的小广告被雨水泡烂了,纸浆顺着杆子往下淌。对面的奶茶店早就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的促销海报被风吹掉了一个角,雨水灌进去,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烧烤摊的炭火早就浇灭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铁架子立在雨里,雨水打在铁皮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整条后街上只有便利店还亮着灯。
周屿在收银台后面坐下来,把手机屏幕按亮。林小禾发了条消息,说物流渠道谈下来了,价格比之前便宜了两个点。他回了个“好”,把手机锁屏。然后他又按亮,打开天气预报——暴雨黄色预警,预计持续到明天凌晨三点。他看了一眼时间:零点四十七分。距离预警结束还有两个多小时。他把手机搁在收银台上,屏幕朝上,然后盯着门口。冰柜压缩机嗡鸣了一阵,停了。安静了几秒,又嗡鸣起来。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陈渡的那个凌晨。瘦高的个子,卫衣帽子压得极低,深蓝色卫衣洗得泛了白,左眉骨到颧骨青了一大片。他在泡面货架前蹲下来,在最底层拿了一桶红烧牛肉面。修长的指尖拈起桶身时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然后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零钱,硬币滚了一柜台。有一枚滚到边缘,被他用手背挡了回来——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动作。那一刻周屿就知道这个人不是普通人。普通人的手背挡不住一枚快要坠落的硬币。后来他发现了那枚纪念章——指甲盖大小,铜面被反复摩挲得泛出温润的光泽,正面铸着一个正在过胸摔的人形剪影,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端正的小字,“陈渡”。边缘凝了一小块干涸的暗红。他把纪念章单独放进了抽屉,和几颗薄荷糖隔了一个指节的空隙。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指节的空隙将来会被一枚金牌填满。
凌晨一点。门铃响了。
他想陈渡今天应该不会来了。暴雨这么大,后街的路面积水已经淹过了脚踝,最深的地方能没过小腿。体校的围墙有两米多高,翻墙的时候脚下一滑就会摔下来。而且今晚这雨下得邪乎,训练馆和宿舍之间的路全是积水,蹚水过去鞋就废了。他在心里替他算了一笔账——今晚来的成本太高了:湿一双鞋,淋一身雨,翻一道湿滑的围墙,走在积水的巷子里。换谁都会选择在宿舍睡觉,哪怕宿舍里有郭辉和赵彪。
但他还是把医药箱放在了自己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不是因为确信他会来,是因为万一他来了,得有人给他处理伤口。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知道等不到,还是会等。因为等本身,就是一种陪伴。就像他十四岁那年蹲在台阶上等了一整夜,不是为了等到那个人回来,是因为等的时候,他还没有放弃“被接走”这个念头的资格。现在他不再等人来接他了。他在等另一个人——一个需要他的人。
门铃响了。不是门铃先响的,是鞋底蹭过门槛的声音先到了。那声闷闷的拖擦比平时更重,因为鞋底沾满了雨水,和水泥地的摩擦系数变了,声音也跟着变了——比平时更闷,更短促,像一片湿透了的枯叶被风拍到地上,抬不起来。然后是门铃——“叮咚”一声清脆的响。
陈渡站在门口,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