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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成长故事(54)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阅读记录

陈渡穿着他的衣服。灰色卫衣大了半号,肩线往下掉了大概一厘米,袖子长了一截,他把袖口往上折了两折,折得不太整齐——不是因为手笨,是因为右手无名指上缠着创可贴,弯折不够灵活。折两折之后袖口还是有点长,刚好盖过手腕。运动裤的裤脚也长,堆在脚踝那里拖在地上,裤脚边缘沾了地上的水渍。他大概想卷起来,但可能觉得卷裤脚太随意了——这是借来的裤子,不能随便卷。所以他就那么拖着。领口有点歪,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上面横着一条早已褪成白色的旧伤疤——不是这次挨打留下的,是很久以前的。大概是被推倒时撞在某个尖锐的桌角上划的,当时没有缝针,伤口愈合之后留下了一条比周围皮肤略窄一些的白色条索。周屿以前没注意到这道疤,因为他以前从没有在这样的距离下看过陈渡的锁骨。现在他看见了。

周屿倒了杯热水递过去。休息室的热水壶是那种老式的,按下开关之后会发出低沉的电流嗡鸣,然后水开始翻滚,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咔”一声跳掉。他倒水的时候留了半厘米的杯沿,怕太满了烫手。陈渡双手捧着杯子,低着头。修长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是冷的那种抖,指节冻得发白,指甲盖的边缘是紫红色的,那是末梢血液循环还没恢复的迹象。沉默像外面的雨一样,越积越厚,厚到能听见两个人沉沉稳稳的呼吸声和热水杯里的水微微晃动的声音。

沉默了很久。周屿没有催他,只是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兜里,垂着眼看地板上那摊积水——那摊水是从陈渡身上滴下来的,在灰色的地砖上形成一片不规则的深色区域,边缘还在慢慢往外扩展。他知道陈渡会说些什么——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从今晚陈渡走进来时的脸色看,憋了太久的东西需要找个出口。一个人在暴雨里翻墙走了那么远的路,淋了那么久的雨,带着新伤,嘴唇发白,手指发抖——他需要的不是一句“你怎么了”。那个问题太轻了。他需要的是一个可以沉默的角落。他只是不确定那个出口会以什么方式打开。也许是哭,也许是沉默,也许是一句他无法接住的话。但不管是什么,他都会站在这里。他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被小叔领进便利店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什么都不说。小叔从来没有催过他,只是每天给他泡一碗面,然后把口香糖拿起来看三遍。他现在做的,就是小叔当年做的事。不问,不催,只是站在那里。如果对方想说,他会听。如果对方不想说,他会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注意到。

窗外雨声喧哗,打在遮阳棚上噼噼啪啪,像有人在外面不停地拍手。偶尔一阵闷雷从远处滚过来,声音低沉,像一头巨兽在云层里翻身。行军床的弹簧在两个人之间轻轻吱嘎了一下,像一个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人清了清嗓子。

“不是训练弄的。”陈渡开口了,声音很低,但很稳。不像在诉苦,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已经反复嚼过、咽下去、反刍回来、再嚼过无数次的事实。

“是队里的人。两个大三的。郭辉和赵彪。从开学到现在。他们家在体校有关系。郭辉他爸给学校捐过器材,杠铃片、深蹲架、卧推架。原来的教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停顿了一下,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指甲盖压进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白色月牙印,“我——我不能还手。”

声音突然断了。右手无名指上的创可贴被雨水泡得翘起了边——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全都泡胀了,胶面被水浸透之后就失去了黏性,像被淋湿的蝴蝶翅膀一样无力地翘起来。末端的那个被拇指按平的压痕成了最后一片还贴着的胶布,但也只在皮肤上挂了一小会,最后随着他握杯子的动作彻底脱落,垂在他的指节上。六圈都散了。

“他们在宿舍里打我,在更衣室里打我,在器材室后面那条窄巷里打我。不是一次,是很多次。”他的声音还是没有起伏,但低了很多,像一条河从浅滩流进了深谷,“每次他们都挑我身边没有人的时候。没人看见就不用解释。每次我都看着他们的手,看他们出拳的角度和踢我的部位。我看得越多,就越知道什么时候最疼,就能提前做好最坏的准备。我可以调整自己的身体角度,让那颗拳头不打在眼眶上而打在颧骨上,颧骨比眼眶更硬,同样的力气打上去会更疼但更不容易裂。”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具体的画面。然后继续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第一次被打,是开学第二天。那天晚上我刚从训练馆回来,在宿舍楼道里被郭辉堵住了。他说‘听说你是省青赛亚军’,我说嗯。他说‘亚军的水平就这样?’然后一拳打在这里。”他用手指了指左眉骨的位置,指尖在那片黄绿色的旧淤青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我没有还手。他打了两拳,发现我不还手,就笑了。他说‘你他妈真能忍’。从那以后他就经常找我。赵彪帮他,打架的时候负责按手按脚,平时负责跑腿。有时候在宿舍,有时候在更衣室,有时候在器材室后面的巷子里。他们没有固定的时间,随时都可能出现。有时候我刚训练完出了一身汗想去洗澡,他就站在浴室门口等我。有时候我刚从食堂出来,他就从背后把我拽进巷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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