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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成长故事(81)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阅读记录

上午的训练是原教练带的。说是带,其实就是放羊——处分下来之后,原教练已经知道自己被调到了后勤,这几天不过是交接期。他坐在场边的另一头,低头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去。几个队员在垫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做着动作,有的在角落里对着假人练过胸摔,有的在边上拉伸,有几个干脆坐在垫子边上玩手机。郭辉和赵彪不在——被处分以后他们很少来训练馆了,偶尔来一次也是换完衣服就走,不和任何人说话。整个摔跤馆弥漫着一种松散的、等待的气息。

陈渡一个人在角落对着假人练过胸摔。假人大概六十公斤,帆布面,里面填的是碎布和沙子,被无数人摔过,表面的帆布已经磨得起了毛球。他扛起来,摔下去。扛起来,摔下去。垫子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每一次假人落在垫子上,帆布面上的灰尘就会扬起一小片,在从高窗投下来的光束里转几圈,然后落定。假人的腰部被他抓握的位置已经比其他地方更薄,帆布线都露出来了,那是他反复练习同一个抓握点留下的痕迹。汗水从他的额角往下淌,滴在垫子上,和垫子上原有的汗渍融在一起。

老韩就坐在场边看着。保温杯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搭在杯盖上。他看的方式和其他人不一样——不是那种漫无目的地扫一眼就过,而是盯着一个点,很久都不动。他看的是陈渡的发力方式:抱腿的时候重心有没有沉下去、过胸的时候腰腹有没有同时发力、假人落地的时候手腕有没有松。每一个技术细节都像被放大镜照着,从脚掌蹬地的角度到手指抓握的力度,全在他的观察范围之内。他看了整整一上午,中间只站起来过一次——去热水器那边续了杯水,然后走回来继续看。续水的时候他在热水器旁边站了一会儿,左腿微微弯着,重心压在右腿上。杯子里飘出来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起来,他没有急着喝,只是端着杯子站在那儿,透过那层热气看着角落里那个反复摔假人的孩子。然后端着杯子走回去,坐下,继续看。

他在看陈渡,但他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他想起自己刚来体校当助教那一年,大概是三十年前,体校的摔跤馆还在老校区,垫子是那种老式的草垫,摔上去没有现在这种帆布垫那么有弹性,膝盖磕在上面能疼半天。那时候他带的第一个学生是个农村考上来的孩子,和他一样,家里穷,训练刻苦,但总是被队里几个城里孩子欺负。那孩子也喜欢在角落里一个人对着假人摔,也是这种扛起来、摔下去的节奏,沉默而固执。他那时候还年轻,三十出头,觉得这种事不能忍,就跑去找当时的教练反映。教练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小孩子打打闹闹很正常,你少管闲事”。他当时站在教练办公室门口,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握着拳头站了很久,最后松开了,转身走回训练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那个学生后来转了校,走之前跟他说了一句“韩老师,谢谢你”。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学生说“谢谢你”时的表情——不是感激,是抱歉,好像在说“对不起让你白费力气了”。那个学生后来再也没有联系过他。他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继续练摔跤,有没有考上大学,有没有找到一个不会被人欺负的地方。

从那以后他开始用一种更沉默的方式训练所有被他带过的孩子。不是不管,是知道有些事光靠热血冲上去没用——得先让他们自己变得足够强,强到能在垫子上把欺负他们的人摔个双肩着地。然后,当他们终于喘着粗气从垫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再把那句憋了三十年的话告诉他们——“垫子上不用忍,垫子下也不用忍。”但这需要时间,需要让他们先长出自己的骨头。他现在坐在长椅上看着陈渡,就像三十年前看着那个转校的孩子。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不会再让这个孩子转校了。这一次他手里有证据——周屿给的U盘,省体育局的处分文件,还有他自己在体校熬了二十多年攒下的那点分量。这些分量加起来,够他替一个孩子挡住那些不该他承受的东西了。

下午他把陈渡叫过来。

“做几个动作。”

陈渡做了抱腿摔、滚桥、转移。动作很标准——省青赛亚军的标准,每一个技术环节都到位,发力点准确,收势干净利落。抱腿摔时重心下沉的速度很快,脚底蹬地的瞬间能听到鞋底和垫子摩擦发出的短促声响,那是橡胶鞋底在帆布面上极速发力留下的声音,干脆,利索,没有一丝拖泥带水;滚桥时腰腹的转动幅度刚好,从起始姿势到完成动作一气呵成,核心收紧的程度恰到好处,既没有过度僵硬也没有松散;转移时脚步的移动流畅而不多余,每一步踏在垫子上的位置都很精准,像一个人在棋盘上落子,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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