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故事(82)
老韩看完沉默了片刻,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温温的,茶叶的味道被泡得很淡,只能尝到极细微的苦味——那种苦不是涩,是泡了太久之后茶叶本身的余韵。他把杯子搁在长椅上,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不快,左膝盖先伸直,然后右腿再跟上,重心从椅子转移到脚底的过程被拆成了两个明显的阶段。
“底子不错。肩膀太紧了。”
陈渡没听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没有受伤,没有淤青,肌肉状态正常。他不觉得自己的肩膀有问题。“太紧”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绷紧是他在体校待了两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绷紧才能反应快,绷紧才能不被人从背后推倒,绷紧才能在郭辉冲过来的时候及时躲开要害。每天晚上躺在器材室的地铺上,他的肩膀也是绷着的——不是忘了放松,是不敢放松。因为放松意味着反应慢半拍,而半拍就够郭辉把门踹开冲进来了。
老韩站起来。别看他走路跛——左膝盖是假的,年轻时候半月板碎了没养好,后来换了人工关节,人工关节用了二十年也开始磨损了,走起路来左边步子比右边短一截,每一步都有轻微的拖地声,鞋底在水泥地面上蹭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但站起来以后身板极直,肩宽腰窄,是年轻时打比赛的底子。走上垫子。垫子的帆布面在他脚下微微凹陷,他没有脱鞋——他的鞋底是定制的,左边比右边厚一厘米,为了弥补左腿短的那一截。这双鞋他穿了快十年了,鞋面磨得发亮,鞋底的纹路已经快磨平了,但他舍不得换——定制一双鞋太贵,而且这双鞋陪他走过了无数个训练日,鞋底还留着当年他最后一次站在垫子上示范动作时磨出的痕迹。
“摔跤不是拼命。是借力。你每一把都在跟对手较劲,也在跟自己较劲。”他让陈渡站好,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手掌宽厚,指节粗大,虎口的老茧硬得像砂纸,隔着训练服也能感觉到那股粗糙的热度。按上去的时候,陈渡的肩膀硬得像两片木板——斜方肌紧绷,肩胛骨往上提,是长期处于戒备状态的人才会有的体态。正常人的肩膀在自然状态下有微微的弧度,肌肉是软的,摸上去能感觉到皮肤的弹性。陈渡的肩膀没有弧度,摸上去像一块被反复锻打过的铁板,硬得连骨头的轮廓都摸不出来。“放松。”
陈渡试着放松。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在肩膀上,告诉自己——没事,这个人只是你的教练,他不会突然从背后给你一拳,不会在训练的时候故意踩你的脚,不会在更衣室里把你的衣服扯出来扔在地上踩。他告诉自己这些,然后试着让肩膀往下沉。他能感觉到斜方肌在努力地松开,但松开的过程很慢,像一条被拧得太紧的螺丝,要往回旋好几圈才能松下来。但老韩的手一压,他的肩膀又绷了起来。不是故意的,是下意识的——两年了,他在任何事情上都已经习惯了绷着。在宿舍里绷着,因为不知道郭辉什么时候会推门进来,他睡在靠门的那张床上,门把手一转动他就会醒;在更衣室里绷着,因为不知道自己的训练服会不会又被扯出来扔在地上,他每次洗完澡出来都要用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以防有人趁他光着身子的时候推门进来;在训练垫上绷着,因为不知道哪个队友会在对抗的时候故意下重手,他必须在每一个动作里留出三分余力,随时准备躲避。他甚至在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是绷着的——躺在器材室的地铺上,身体也是绷紧的,随时准备翻身起来。
他曾经在半夜被突然推门的声音惊醒过太多次了,早就不记得“完全放松”是什么感觉。有一次他甚至在睡觉的时候听到了自己的磨牙声——那是他在梦里咬牙,被自己的牙齿碰撞声惊醒的。醒来之后他躺在黑暗里,盯着器材室天花板上的裂缝,想不起自己刚才梦见了什么,只记得梦里有人在追他,他拼命跑,但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后来他发现自己不是在梦里跑不动——是他在现实里把腿绷得太紧了,连睡觉都在用力。
老韩的手没拿开。就那么在陈渡肩膀上搁着。放了好一会儿。手掌的温度透过训练服慢慢渗进去,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下午的石头,热度不急不缓,但一直在。他能感觉到陈渡的肩膀在他手掌下反复地绷紧又松开——绷紧,是因为陈渡的肌肉本能地不信任任何来自背面的接触;松开,是因为他想起这个人不是郭辉,这个人连夜从家里赶来派出所接他,皮鞋左右脚穿反了,走路一跛一跛的,但脊背挺得很直。这个循环来回了大概三四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