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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成长故事(84)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阅读记录

“三十五年前。我刚进省队。队里两个老队员看我不顺眼——不是因为我技术好,是因为我是从农村考上来的。他们觉得我土,觉得我不配待在省队。训练的时候‘不小心’踩的——钉鞋。”他把裤腿放下来,拍了拍左膝盖。裤腿落下来盖住了那条疤痕。“我没还手。忍了半年。后来全国赛,我在垫子上把其中一个摔了个双肩着地。摔完站起来,跟他说——‘垫子上不用忍。垫子下也不用忍。’”

他的语气很平。但说到“垫子上不用忍”的时候,声音稍微沉了一点——不是因为情绪激动,是因为这几个字他已经反复说了很多年。从他退役当了教练开始,他就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句话传下去。但前二十年里,他一直没有等到——他带过的学生里,有的天赋不够,有的家境太好不需要忍,有的走了,有的放弃了。直到今天,直到他看到陈渡在角落里对着假人摔了一上午,他才觉得,这句话终于可以说出口了。

“后来这膝盖在训练里废了——不是被踩废的,是自己练废的。半月板碎了,没养好,换了人工关节。换完之后就再也摔不了人了。但我不后悔。”他拍了拍左膝,人工关节在拍击下发出很轻的、沉闷的金属声——那是金属和聚乙烯垫片碰撞的声音,很细微,但在安静的摔跤馆里,两个人都能听见。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被扔进平静水面上的石子,在两个人之间的沉默里荡开一圈圈的涟漪。“那个被我摔的人退役以后也当了教练,带出了三个全国冠军。去年给我打电话,说‘老韩,你那一摔把我摔醒了’。”

陈渡看着老韩卷起裤腿的动作,想起自己第一次在便利店给周屿看无名指上的伤口——他也是这样低着头,把手指伸过去,然后周屿蹲下来,给他缠了六圈。这两个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把自己的旧伤翻出来,告诉他——你不是唯一一个忍过的人。但老韩和那个值夜班的人给他的护持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力量。周屿从不教他怎么反击,只是倾其所有地替他挡住更多拳头,在他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递给他一桶泡面、两盒溏心煎蛋,把抽屉清空只留给刻着“忍”字的纪念章。老韩在教他一件事——如何带着那道疤痕去摔人。如何在垫子上不再忍让,如何在垫子下也能自己站直。一个是盾,一个是矛。一个是“你不需要一个人扛”,一个是“你可以自己扛”。

“你这孩子,眼睛里有东西。跟我当年一模一样——不是想赢。是怕输。怕输不是坏事。但不能一直怕。你得找到一个让你不怕的东西。或者一个人。那个人找到了吗。”

陈渡握着老韩那个杯盖上刻着“韩”字的保温杯。杯身是温的,不锈钢的外壁被老韩的体温捂得不凉不烫,正好是手掌可以长时间握着的温度。杯盖上那个字歪歪扭扭——当时刻这个字的时候老韩才二十出头,刚进体校当助教,用小刀在杯盖上划了好几道才刻出完整的笔画。每一道划痕边缘的毛刺都已经被磨得圆滑,被二十年间的无数次拧盖磨得发亮。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字——韩,铁军的韩。然后他想起周屿——那个人在暴雨里背对着他站着,用自己的后背替他挡住了门;在他被打的时候举着手机站在巷子里,说“录着呢”;在警察面前说“我朋友”;把他拉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然后跟他说“怕也得录”。那个人把纪念章放在抽屉里,把威胁纸条也放进去,说——你自己掂量一下后果,然后他掂量过了,继续值夜班,继续炖萝卜,继续把鱼豆腐拨到汤里更深的位置。那个字是“忍”,他已经忍了太久了。现在有一个人让他不怕了。

“找到了。”

老韩看着他,点了点头。他没有说“那就好”,没有说“好好对他”,没有问“他是谁”或者“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他只是伸出手,把保温杯从陈渡手里拿回来,拧开杯盖,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茶叶的味道彻底没了,只剩一股很淡很淡的苦。他盖上杯盖,把杯子搁在长椅上,一跛一跛地往更衣室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那个人——是便利店那小子吧。”

陈渡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就是回答。老韩推开更衣室的门,进去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弹簧发出极细微的咿呀声。更衣室里很暗,只有高处的窄窗透进来一束光,照在长凳上,把长凳分成了明暗两半。他没有开灯,只是坐在长凳上,把保温杯搁在膝盖上。他在想,三十年前那个转校的学生走的时候他没能留住,今天这个被人打得满脸血的县城孩子他留下了。而且这一次,不只是他一个人在留——有便利店那小子,有食堂那个偷偷多打肉的切菜工,还有这份来之不易的处分文件。系统终于退了一步。而他只需要做一件事:让这个孩子能在垫子上把那些欠他的全要回来。他把保温杯放回长凳底下的小铁架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膝盖,人工关节在那个老式木地板的吱呀声里微微作响,然后推门回到训练馆。他已经浪费了三十年,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但这个孩子的时间还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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