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故事(90)
有一天夜里林小禾加班到很晚。她从仓库出来的时候,整个后街已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是巷口烧烤摊老板养的那条柴犬,被拴在门口蹭痒。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路面上有几处积水,反射着便利店灯箱的白光,风吹过的时候水面泛起细密的波纹。她骑着电动车等红灯的时候掏出手机,先打开微博,看了一会儿热搜,又退出去,切换到微信,把今天物流渠道的新报价发给周屿——加了几个点,但可以保证转运仓不再压货。然后她又打开微博,退出去,又重新打开。反复好几次之后,她的手指停在了一个灰色剪影头像的账号上——粉丝零,关注零,每一条微博都设置了仅自己可见。
她在这个号上只发过三条微博。
第一条,两年前:今天有个人叫我合伙,说赚了对半分赔了算他的。我说好。
第二条,一年后:他真的把亏的部分全扛了。三个月没领工资。账上每一笔支出都有记录。他的钱每一分都记着。
第三条,今晚:我发现他不吃肥肉。每次红烧肉里的肥肉都拨到饭盒角落,拨得很整齐。但他从来不说。和他的朋友一样。我也是。
她打完最后一个字,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一下。然后点了。红灯倒计时还有三十秒,她把手机搁在车把上,看着那个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灰色剪影。刚才在仓库里,周屿和那个摔跤的男生并排坐在纸箱上吃饭。一人捧着一个泡沫饭盒,膝盖上铺着一张折了边的旧报纸当桌布。陈渡把自己那份红烧肉里的瘦肉夹了两块到周屿碗里,动作很轻,像在替对方拨掉饭里的石子——他先用筷子把肉片夹起来,看了看哪块瘦哪块肥,然后把瘦的那块放过去,肥的留给自己。周屿大概没注意到——他正低着头看手机,在回一条供应商的消息,手指飞快地敲着屏幕,嘴里还念叨着“这个物流报价怎么又涨了”。但林小禾看见了。她看见陈渡剥肥肉的动作——不是挑食,是舍不得吃。他把肉片翻过来,看了几秒,才把瘦的夹过去,肥的留给自己。瘦肉切得不均匀,有的厚有的薄,他把厚的那块夹给了周屿。
绿灯亮了。林小禾把手机锁屏搁进包里,拧了拧把手。电动车缓缓加速,穿过十字路口。她骑过便利店的时候没有朝里望。不需要。她知道灯亮着。那盏灯下的世界她不会越界,但她会在深夜下班等红灯的时候替朋友记下那几块被拨开的肥肉——她甚至能画出那个纹路:每块肉都带着一层约莫三毫米厚的肥膘,周屿从来不吃,而他的朋友每次都会把那层肥的先剔除干净夹到自己碗里。她的朋友和他的朋友都不怎么说话,而她比他们更安静,安静到愿意把在场目睹的一切都写成仅自己可见的微博,好让自己变成一个永远不会不小心说漏嘴的人。
有一天陈渡自己炒了蛋炒饭。食堂的灶台可以借,他给了大师傅一根烟——红塔山,小叔常抽的那种,是周屿上次给他的。他把烟放在灶台边上,大师傅没接,只是把打火机往他那边推了推,说十分钟,灶眼左边的火大,炒蛋用左边的。大师傅让他用了十分钟。灶台的火很大,比他想象中大得多,火苗从锅底窜上来舔到锅沿,他倒蛋液的时候被滚油溅了一下,手背上烫出一个小红点。他打了四个鸡蛋,蛋液倒进锅里的一瞬间油花溅起来,落在手背上,他没有缩手,只是眨了眨眼,然后用锅铲把已经凝固的蛋皮从锅底铲起来翻了翻。切了半根火腿肠——那半根火腿肠是从周屿给的里面省下来的,包装纸还没撕干净,他撕到最后一段时在收口处停了手,留下原来那根红色塑料皮倒进锅里,用锅铲翻了翻。鸡蛋糊了一半,有的部分已经焦黑了,火腿肠的切面煎成了深褐色,米饭软塌塌地被打碎在蛋液里裹成了一团。他在灶台前弯着腰盯着锅底转铲子,锅铲是长柄铁制的,食堂里的人早换成了不粘锅,他一个在器材室煮鸡蛋的人第一次炒饭只能碰运气。
他装在保温袋里带到仓库。打开盖子的时候,炒饭已经闷得有点潮了,但还冒着微微的热气。米饭、蛋液、火腿肠的焦香混在一起,焦的变成了碗底一层薄薄的锅巴,香气却意外浓烈。卖相不好看——鸡蛋的边缘焦得发黑,米饭有的地方白有的地方黄,火腿肠的切面煎成了深褐色,整碗饭看起来像被谁用手捏过的调色盘。周屿揭开盖子看了一眼,没出声。拿起筷子一勺一勺吃干净,一粒米没剩。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他的筷子在碗底碰到了一个焦得有点发硬的蛋块,他用筷子夹起来看了看,放进嘴里嚼了。“还可以。”然后站起来去倒水,背对着陈渡的时候,他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保持了大概好几秒,直到他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才慢慢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