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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成长故事(93)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阅读记录

周屿的手在纸箱上停住了。他认出了这件夹克——七年前那辆二手桑塔纳的驾驶座上,父亲穿的就是这件。领口磨得发亮的位置一模一样,袖口的松紧带那时候就已经开始松了。七年前松紧带只是松,还没有完全塌下来;现在彻底塌在手腕上,像一根用久了的橡皮筋失去了所有弹性。七年了,这件夹克还在身上,说明这些年他没怎么添过新衣服。不是念旧,是没钱。

“小屿。”男人的声音比记忆中沙哑了一些,像是声带被什么东西磨过——也许是烟,也许是酒,也许只是太久没有好好跟人说过话。语气没变,带着一种试探的、小心翼翼的热络,像一个不太熟的亲戚在过年时跟你寒暄,寒暄的目的是为了开口借钱。他往前走了半步,跨过了卷帘门的滑轨,脚底踩在仓库的水泥地上,站在仓库里面了。他的目光在仓库里扫了一圈——纸箱、折叠桌、笔记本、打包胶带、美工刀、记号笔。这些东西在他眼里大概和钞票等价。“爸最近手头有点紧。周转周转,五万块就行。爸下个月就还你。”

周屿看着他。看着他那件旧夹克,领口磨得发亮。看着他头发里的白发。看着他笑的方式——嘴角往上扯,眼睛不笑。跟他记忆中一模一样。这张脸他在十四岁那年见过一次——父亲把他从二手桑塔纳上拽下来,说去买包烟,然后车灯亮了一下,尾灯拐过街角就再没有回来。那时候父亲脸上也是这个笑容,嘴角往上扯,眼睛不笑,说“爸去买包烟,你在这儿等一会儿”。然后他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等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小叔开门,看见台阶上一个半大的孩子蜷缩着,膝盖紧紧抵着下巴,没哭。小叔把他领进去,泡了一碗面。他吃了两口,眼泪才后知后觉地滚下来。后来他听说父亲在外面欠了赌债跑了。跑了之后第一次出现是来店里找小叔借钱——不是来找儿子,是来借钱的。小叔把钱给了他,但没让他进门。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隔着玻璃往里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坐在收银台后面写作业的周屿。那天是星期二,周屿在写数学作业,一道一元二次方程,配方法凑了半天没凑出来,他抬头想喘口气,正好对上门口那个人的眼睛。父子俩对视了不到一秒。然后男人转身走了。那是周屿最后一次见到他。

“没有。”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在便利店里说“一共XX块”差不多——不多解释,不带情绪。他把手里的美工刀放在桌上,刀片还伸在外面,没有收回去。不是忘了收,是不想收。他需要手里有一样东西可以握着,哪怕只是一把美工刀。

男人的嘴角抽了一下。那张贴在脸上的纸皱了一角。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做了一个摊开的动作,像是在展示自己没有恶意。手掌上有一层粗糙的老茧,指甲缝里嵌着灰——不是搬货磨出来的那种茧,是打牌磨出来的,拇指和食指的侧面有长期捏牌留下的硬皮。“爸养你那么多年——”

“你养我?”周屿的声音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他以为自己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嗓子会发紧,眼眶会发热,但没有。他的手肘撑在纸箱上,身体微微前倾。“你把我扔在便利店门口的时候我十四岁。你走了以后没打过一个电话。没寄过一分钱。这些年也没来看过我一次。现在你站在这里说‘养你那么多年’——你养过我什么?你养过我一天吗?你给我交过学费吗?你给我煮过一顿饭吗?你连我今年几岁都不知道吧。”

男人往前迈了一步。他脚上的皮鞋鞋底已经磨薄了,能看出鞋跟的位置有一圈明显的磨损痕迹——不是走路磨的,是长期坐姿不对、鞋跟拖在地上被磨掉了。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我好歹是你老子——”

这句话周屿也听过。上上次他来店里找小叔借钱的时候,被拒绝之后站在门口也说了同样的话。那时候周屿坐在收银台后面,握着笔,手指在作业本上顿住了。他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好歹是你老子”——好像“老子”这两个字是一种无法被剥夺的权利,不管你做了什么、不做什么,只要你是那个人的父亲,这两个字就像一枚刻在肉里的钢印,永远盖在他名字前面。那时候他还小,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现在他知道怎么反驳了,但他不想反驳。因为跟这个人讲道理是没有用的。他在很早以前就放弃了跟父亲讲道理——大概是某一次父亲喝了酒又在翻他的书包找钱的时候,他把书包抢了回去,父亲抬手打了他一巴掌。那一巴掌打在他左边的颧骨上,跟后来陈渡被郭辉打的位置是同一侧。他当时没哭,只是把书包抱在怀里,退到了墙角。后来他把那道淤青遮了好几天,小叔看到了问了一句说“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他说嗯。小叔没再问,只是第二天在他早饭旁边多放了一杯热牛奶。他那时候告诉自己,这个人不配再替自己做任何决定,包括让自己为他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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