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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成长故事(96)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阅读记录

过了一会儿周屿不抖了。他把水喝了,杯子搁在桌上,站起来。“出去走走吧。”

两个人上了仓库的天台。天台很大,堆着废弃的空调外机和旧家具——有一个断了腿的沙发,海绵从破口里露出来,被雨水泡过之后变成了深灰色,上面还长了几朵灰白色的小蘑菇;有一台锈得看不出品牌的洗衣机,滚筒里积着半筒雨水,水面上浮着一片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梧桐叶;角落里散落着一些烟头,大概是之前在这栋楼里住过的住户没事上来抽烟留下的。风很大,从大学城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食堂的油烟味和操场上的青草气。远处能看见体校的训练馆,灰色的铁皮屋顶在夕照里反着光,高处的窗户被夕阳染成橘红色。操场上的跑道空了一半,下午最后一组田径队的学生已经收队了,塑胶跑道在夕照下泛着潮湿的光泽,大概刚浇过水。

周屿靠在栏杆上,手插在兜里,兜里是空的——打火机和烟盒都被陈渡收走了。他握着陈渡刚才接水给他的那只杯子。刚才下楼时他顺手把它拿了起来,又顺手把杯子揣进口袋里推开了天台的门。

“我十四岁到的便利店。”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我爸把我扔在门口自己走了。小叔早上开门看见我蹲在台阶上。问饿不饿,我说不饿。给我泡了碗面。我吃了两口就哭了。”

陈渡坐在那个断了腿的沙发上。沙发被他坐得往下一沉,海绵里挤出几滴水,从破口处流出来。他低头看着那几滴水沿着沙发腿慢慢往下淌,手肘撑在膝盖上。“后来我就住下了。习惯了照顾别人,不习惯被别人照顾。因为被别人照顾的时候我总觉得要还。还不起就不敢要。你天天给我带饭,我每次吃的时候都在想怎么还。你给的蛋炒饭我一边吃一边想——这个人自己都吃不饱,炒了四个蛋放了半根火腿肠,还跑了两公里端过来。怎么还。我想不出来。”

陈渡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周屿旁边。他弯腰把脚边那根快燃尽的烟头捡起来搁在栏杆上——那是之前天台留下来的。从兜里掏出一罐啤酒递过去。啤酒是刚才在仓库里顺手拿的,林小禾上次买了放冰柜里的,说是加班提神,但从来没喝过。他拉开拉环,把罐子递到周屿手里。拉环弹开的时候罐口冒出一小缕白气,在傍晚的风里立刻就散了。周屿接过去喝了一口。啤酒有点苦,常温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然后消散。

“你不用还。”陈渡说,也给自己开了一罐,喝了一口,皱着眉头咽下去——他还是不太受得了这个味道。他以前很少喝酒,只有过年实在推不过去才喝几口。“你给我火腿肠的时候想过让我还吗。你帮我交房租的时候想过让我还吗。你在巷子里举着手机的时候想过让我还吗。”他把啤酒罐放在栏杆上。风吹过来把他微湿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他用手指往下压了压压不住,干脆不管了。“没有。那你为什么觉得我对你好的时候是在让你还。”

周屿答不上来。他看着远处的训练馆,屋顶上的反光已经从橘红变成了暗红,太阳正在沉下去。操场上跑步的学生也散了,塑胶跑道空荡荡的。训练馆里的灯还没开,那片灰色铁皮屋顶正在慢慢被暮色吞没。他的手指在啤酒罐上收紧,铝罐被捏得微微变形,发出极细微的咔嗒声。

“我小时候我爸也这样。”陈渡也靠在栏杆上,他的肩膀离周屿的肩膀大概一臂的距离。“喝了酒就动手。不是打我妈,是打我。后来练了摔跤,把他摔地上过两次。”他用手里的啤酒罐指了一下自己的左脸颧骨——那里现在已经没有伤疤了,但肌肉的记忆还在。“第一次摔他的时候我才刚上初中,个子刚跳完一茬,重心还不稳,胳膊也没什么力,抱腿抱了三次都脱手。抓着裤腰带把他拽倒了。他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没吭声,就站在那儿喘了大概半分钟。第二次他就会防了,趁着酒劲先动手,我脑子里也只想着抱头缩颈,最后用了个侧身小外刈把他放倒。”他顿了顿,看着手里的啤酒罐。“爬起来以后没打我,看了我很久。第二天带我去体校报的名。不是变好了,是知道打不过我了。你不用原谅他。也不用变成他。你对我好的时候没想过要我还,我对你好的时候,你也不用想。”

周屿点了点头。他没法一次性从嘴里说出“好”字,只是把啤酒罐转了又转。刚才在仓库里被他嚼碎咽回去的那句话又浮了上来——你还记得我妈走的时候用手帕给我擦了额头的灰吗。那条手帕是浅蓝色的。他相信陈渡会记得。不是因为他知道那条手帕的颜色和花形,是因为陈渡也有一条被自己藏了很多年的浅蓝色记忆——他可能也有一枚纪念章,上面刻着被反复磨圆的笔画。他没有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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