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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成长故事(97)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阅读记录

天彻底黑了。远处的体校训练馆亮起了灯,窗户里透出的白炽光把整栋建筑照得像一个发光的长方形盒子。操场上有人开始夜跑,跑步声很轻,隔太远听不真切,只有偶尔被踩到积水溅起的响声。风吹过来,带着春天泥土的味道——那种土味和烧烤摊的油烟味搅在一起,成了后街独有的春夜气息。陈渡把空啤酒罐搁在栏杆上,风把罐子吹得微微晃动,他伸手扶了一下没扶稳,罐子从栏杆边缘掉下去,落在天台上滚了几圈停住了。他没有去捡。

“陈渡。以后别顺路了,直接说‘我来看你’。”

陈渡没说话。风持续把周屿的头发掀起一缕,他抬手把头发压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被风带过来。“我来看你。”

周屿的耳朵红了。还好天黑,看不清。但那片红从耳尖开始蔓延,一路烧到耳垂,比任何一次都更深。他以为天黑盖得住,但巷口那边便利店的灯箱刚换过灯管,那道白光照亮了半边天台,他的耳朵刚好被那道光扫过。陈渡看见了,但没有拆穿他,只是把脚下的空啤酒罐捡起来,搁在栏杆上放稳了。

他们又在天台上坐了很久。陈渡把训练服外套脱下来铺在那个断了腿的沙发上,两个人并排坐着,背靠着沙发背那面尚算完整的靠垫。风越吹越大了,但两个人都不冷。周屿说起了小叔——说小叔怎么把卖不掉的兔子毯子给他盖,那条毯子上的兔子洗得褪了色之后只剩两只模糊的红眼睛。说他第一次值夜班的时候把收银机弄坏了——其实是把收银机的电源线踢掉了,他以为是按错了退货键把所有的数据都清空了,吓得手忙脚乱。小叔没骂他,只是让他用螺丝刀把收银机后盖打开,重新插上电源线。他在收银台后面修了整整一个通宵,天亮的时候终于弄好了,小叔给他煎了两个蛋。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吃到溏心蛋——蛋黄流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以为是没煎熟。小叔说这叫溏心,趁热吃。说小叔从来没问过他“你爸呢”,也从来没跟他说过“你得孝顺你爸”。只是在他工作服的口袋里塞过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店里的东西随便吃,别饿着。那张纸条他保存了很久,后来洗衣服时不小心泡烂了,他把碎片从洗衣机里捞出来晾干,夹在那条破了膝盖的牛仔裤口袋里。

陈渡听着,手里把那罐已经空了的啤酒罐反复捏扁又复原,铝罐被他的手指揉出细密的褶皱。他忽然发现周屿也拥有一个和他父亲完全相反的父辈——小叔。而他也有老韩。他们各自都有人在把他们往成年人的世界里托举。他想跟周屿说这件事,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把周屿留下的另一罐没开的啤酒也拿过来搁在栏杆上,让它在两个人之间泛着微凉的水珠,像一个沉默的见证。当周屿说小叔从来不会追问“你爸呢”,陈渡在心里默声点头——老韩也从没问过他“你为什么不还手”。他们身边都有老人用沉默护着。他把周屿刚才说小叔煎蛋时差点跳起来的细节又在脑中过了一遍:那个人把电源线拉掉了,一夜之间自责个没完,而小叔给他煎了两个蛋。他忽然很想说,以后我也给你煎。但不是今天。

后来陈渡站起来,说走了。周屿说嗯。陈渡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明天早上我跑完步正好路过你仓库这边,我也给你带一回蛋炒饭。”他说“正好”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声音里藏过一道极短极轻的抽气,然后被天台上灌过的夜风带走了。周屿听出来了。这个人把刚才在天台上憋在胸口半天却一直说不出口的话,以这种借口的方式说了出来——以后轮到我照顾你。他手里那罐没开的冰啤酒在夜风里凝了一层更厚的水珠,和周屿此刻掌心渗出来的薄汗恰好混在一起。

周屿说好。等陈渡的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层一层往下移,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了又暗,他一个人坐在天台的沙发上,把陈渡刚才搭在栏杆边上那个被捏得全是细密铝皱的空啤酒罐捡回来。罐底还残留着几滴冷却的液渍,在凹槽里微微晃动。他把罐口凑近了闻了一下,还能闻到最后一丝麦芽的苦气。然后他低头看见了那张被陈渡撕下来的广告纸——还放在他裤兜里,露出一个折了三角的角。他打开,就着远处那间已经换了新灯管的便利店照过来的灯光,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单间出租,有窗,朝南,月租650。广告纸的边缘还带着他那天撕下来时残留的不干胶,粘在纸背上已被他的体温捂得软了。他把它重新叠好,还是那三折,放回口袋里。然后他站起来,把沙发上被陈渡坐过的海绵整理平整——用手掌把被压下去的那块区域反复推平,直到海绵表面差不多恢复到原来的弧度。把烟头从栏杆上捡起来,捻熄的烟头早就凉透了,他没有把它扔掉,而是放进自己口袋。还有那罐没开的啤酒带回仓库,放进冰柜最下层冷藏,准备留给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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