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因为——

他把目光移开了。

移到了荒原的远处。北边那道低矮的山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他盯着那道山脊，盯了很久，久到那道山脊在他的视线里变得模糊，变成一条灰色的、没有意义的线。

他应该回答什么？

“因为你可怜”？不。他不觉得这个孩子可怜。可怜的人会哭，会求饶，会缩在角落里发抖。这个孩子不会。他被推倒的时候不会哭，被掐住的时候不会叫，被打的时候不会躲。他不可怜。他是——

是什么？

他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每次看到这个孩子，他都会停下来。不是因为他想停，是他的身体自己停的。他的手指会收缰绳，他的腿会夹马腹，他的眼睛会去找那个矮小的、沉默的身影。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停在那里了。

这让他很不舒服。

他不喜欢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他是林顿家的人，他的每一步都是稳的、准的、有目的的。他不会因为一个路边捡来的孩子停下脚步。

但他停了。

两次。

“我没有帮你。”他说。声音很轻，被风裹着送出去，像一片抓不住的落叶。“只是看不惯。”

他把脸转向远处，不让那个孩子看到他的表情。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什么——

等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些问题，余光里看到了什么？

那个孩子在笑。

第136章 他的笑，他的逃（作者视角）

很浅的一个笑。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草茎，弯了一下，又弹回去。但那个弧度和他脸上所有的线条都不一样——那张脸上全是冷硬的东西：眉骨的棱角、颧骨的突起、下颌的锋利、嘴唇的干裂和紧闭。这个笑不一样。它是柔软的。

它是活的。

林顿的手指在缰绳上收紧了一寸。

他在笑什么？

因为我说的那句话？ “只是看不惯”——这句话有什么好笑的？这句话甚至不是一个答案。这是一句敷衍，一句搪塞，一句说了等于没说的话。

但他在笑。

那个从泥水里坐起来没有哭的孩子，那个被石头磨破了手掌没有停的孩子，那个被厨娘掐着手腕拖出来没有表情的孩子——他在笑。

因为一句“只是看不惯”。

……他是不是从来没有被人帮过？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顿的手指又紧了一寸。指节发白，缰绳上的皮革在他的掌心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是不是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我来帮你”？

他是不是一直是一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些。他不应该在意。这个孩子跟他没有关系，不是他的仆人，不是他的佃户，不是他的任何人。他姓林顿，他住在画眉田庄，他的世界里不应该有这个孩子的存在。

但他的手指在缰绳上收得那么紧，紧到指节发酸，紧到掌心里渗出了汗。

他拉起缰绳，调转马头。

动作很快，快到像是要逃离什么东西。马头调转之后，他的背对着那个孩子，浅金色的头发在风里晃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个孩子还在看他。他能感觉到那双黑眼睛贴在他的后背上，像两枚钉子，钉在那里，不疼，但拔不掉。

他夹了一下马腹，马加快了步伐。马蹄踩在干枯的草地上，沙沙沙沙，一步一步地走远了。他感觉到那双眼睛的距离在拉长，从十步到二十步，从二十步到五十步，从五十步到——

他没有回头。

就在刚才。

那个笑容在他的视网膜上烧了一个洞。

他骑了很远，远到呼啸山庄的烟囱已经变成了一根灰色的细线，远到荒原上的风变了方向，从迎面变成了侧面。他停下来，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太远了。什么都看不到。

只有一片灰蒙蒙的荒原，和灰蒙蒙的天空。

他转回头，继续走。

胸腔里的那个东西还在跳。一下一下的，比平时重了一些，也闷了一些。他能感觉到它在肋骨后面撞，撞得他有一点喘不上气。他把手放在胸口，按了按。

这是怎么了？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意一个路边捡来的孩子，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说完“只是看不惯”之后觉得心虚，不明白那个孩子的笑容为什么会在他的视网膜上怎么都消不掉。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不想再碰到那个孩子了。

他对自己说。

希斯克利夫坐在石头上，看着林顿消失的方向。

风又起来了，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扎进眼睛里，他没有去拨。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空荡荡的山脊和山坡，看着阳光在草地上慢慢移动，把影子拉得越来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