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

"你有。" 薄鹿把胳膊收回去，活动了一下手指，像某种刚解冻的机械爪，"我就过去了。然后你又睡了。我又回来了。然后你又喊。我又过去。来回六次。"

白壮壮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那是梦话，不算。"

"梦话也是话。" 薄鹿坐起来，棕绷床发出呻吟，"我当真了。"

"当真什么？"

"你让我过来。" 薄鹿站起来，把皱成咸菜的 T 恤往下拽了拽，"我现在过来了。你要干嘛？"

白壮壮从枕头里抬起头，看着他，突然说："吃馄饨。"

"…… 什么？"

"我饿了。"白壮壮也站起来，整理校服，"你请我。"

"为什么是我请？"

"因为你睡了我的床。"

"是你让我睡的。"

"那你还是睡了。"白壮壮把书包挎上肩，"睡了就要负责。"

薄鹿愣在原地，像某种被逻辑绕死的 AI："…… 负责什么？"

"负责早餐。"白壮壮推门出去，"走。菜市场那家。你欠我的，利息。"

菜市场在城西，早上七点，人声像某种被煮沸的粥。

薄鹿的摩托车停在巷口，没骑进去 —— 路太窄，会刮到两边晾着的腊肠。两人并排走，薄鹿走在前面，白壮壮跟在后面，中间隔着半米，像某种被刻意保持的安全距离。

但白壮壮手里拎着薄鹿的钥匙扣 —— 上面那只小熊挂件，圆眼睛，蝴蝶结，脏兮兮的。他晃了晃："我的熊，什么时候还？"

"不还。"

"你讲不讲道理？"

"不讲。"

"那我要抢。"

"来抢。" 薄鹿停下脚步，转身，张开双臂，像某种被投降的姿势，"来。"

白壮壮看着他，突然把钥匙扣塞进自己校服口袋，然后绕过他，径直往前走："…… 下次。今天先吃馄饨。"

薄鹿放下胳膊，追上去："为什么是下次？"

"因为今天饿。"白壮壮头也不回，"饿的时候不能打架。影响消化。"

"谁要打架？"

"抢东西就是打架。"

"那你可以不用抢。"

"那你怎么给？"

薄鹿想了想："…… 你求我。"

白壮壮停下来，转头看他，眼睛很黑，像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然后他开口，音量正常，像在说 "今天天气不错"：

"求你。"

薄鹿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像某种被突然拔掉塞子的容器，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 "呃"，像某种坏掉的收音机。

"…… 你再说一遍。"

"求你。"白壮壮重复，嘴角弯了弯，"把熊还我。"

薄鹿的耳朵尖在晨光里迅速变红，像某种被点燃的警报。他快步往前走，超过白壮壮，声音从前面飘回来："…… 不还。求也没用。"

"那你让我求什么？"

"让你求着玩。"

"…… 你有病。"

"工伤。" 薄鹿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你害的。"

馄饨摊在巷子尽头，支着个塑料棚，棚顶积着一层油垢，像某种被风干的琥珀。

老板娘是个胖子，系着花围裙，看见薄鹿，眼睛一亮："小薄！来啦！"

"嗯。" 薄鹿在矮桌旁坐下，塑料凳发出危险的呻吟，"两碗。"

"这位是……" 老板娘看向白壮壮，目光在他校服上停留了一秒，"你弟？"

薄鹿："同学。"

老板娘："什么同学，你带人来过？"

薄鹿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塑料桌面发出 "砰" 的闷响。

白壮壮不紧不慢地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像某种盾牌："他不好意思说。我是他来这儿吃饭的原因。"

薄鹿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他转过头，瞪着白壮壮，眼睛很黑，像某种被激怒的野兽。

白壮壮面不改色，从筷筒里抽出两双筷子，一双递给薄鹿，一双自己拿着，在桌面上顿了顿，对齐："老板娘，他平时来都吃什么？"

老板娘笑了，围裙上的油渍在晨光里反光："清汤面，不要葱，加个蛋。从来不变。"

白壮壮看了薄鹿一眼："清汤面？"

薄鹿："…… 习惯了。"

"为什么不要葱？"

"不喜欢。"

"为什么加个蛋？"

"营养。"

"为什么从来不变？"

"…… 懒。"

白壮壮把自己的馄饨推过去："尝尝我的。"

薄鹿："我不吃别人的……"

白壮壮："我的也不行？"

薄鹿低头，吃了半个馄饨。肉馅很鲜，带着点姜末的辛辣，像某种被唤醒的味觉。他咀嚼了三下，咽下去，然后发现白壮壮正看着他，眼睛很亮，像某种星星的碎片。

"好吃吗？"白壮壮问。

"…… 还行。"

"那再吃一个。"

"不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