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没有星星(7)
“那你来干嘛。”他问。
薄鹿没回答。烟在指间停了,他低头看了看,把烟别回耳朵上,动作很快,像某种掩饰。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水泥台上的灰很厚,他的手掌留下两道痕迹,像某种动物的爪印。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秒。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他的T恤下摆微微掀动。他忽然想起上午翻墙进壮壮教室时,T恤被铁丝刮破的那道口子——左胸口的位置,壮壮塞学生证的位置。
“……自己想。”他说,没回头。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白壮壮没追。
他坐在原地,听着薄鹿的脚步声往下走,一层,两层,然后消失。夜风把薄鹿留下的烟味吹过来,很淡,混着某种洗衣粉的味道,柠檬的,和他校服上的一样,又不太一样——薄鹿的柠檬味更淡,底下垫着一层机油味,像某种只有这个人有的配方。
他把口袋里的糖纸掏出来。今天下午薄鹿塞进课桌的那包糖,他一共吃了两颗。第一颗在天台上吃了,糖纸塞给了薄鹿。第二颗刚才在教室吃的,糖纸没舍得扔,折成小方块。现在展开,粉红色的,边缘有齿痕,对着暗红色的天空,像某种半透明的旗帜。他用拇指摸了摸糖纸上的折痕——横一道竖一道,折痕交叉的位置有了细微的磨损,透出一点白,像星星。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栏杆边,从校服內袋掏出那颗小熊挂件。昨天从拉链上拆下来,一直贴着心口揣着。塑料壳上有道划痕,圆眼睛掉了一颗漆,露出里面的白色底色。他把它放在天台栏杆上,让它面朝天空。熊的独眼对着暗红色的穹顶,像某种被遗弃的守望者。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图片]
发送。薄鹿。
等了十秒。没有回复。
他把挂件从栏杆上拿下来,在手心攥了一会儿。熊的绒毛被风吹凉了,塑料外壳冰手。他用拇指擦了擦熊脸上的灰,然后小心地挂回拉链头。链头还是薄鹿换的那个——熊低着头,像在拉链上打瞌睡。他忽然想起薄鹿翻墙进教室时,被铁丝刮破的T恤下摆,左胸口的位置。昨天他塞学生证的位置。一个奇怪的念头冒出来:那件T恤上的破口,会不会正好是他手指碰过的地方?
他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
然后往门口走。走到天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小熊孤零零地挂在拉链上,低着头,圆眼睛对着暗红色的天空。天台没有灯。暗红色天空作背景,整个城市都在它背后。再过两个月猎户座会出来,到时候熊就能看到星星。不——熊不看星星。薄鹿不看星星。但薄鹿会上天台。
他把门带上,下楼。
薄鹿在楼梯间停下脚步。
他没有直接走。他靠在三楼楼梯拐角处的墙上,墙皮剥落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红砖粉末。他想抽根烟,摸了摸耳朵——烟还在,但火柴忘在天台了。他懒得回去拿。
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屏幕上是张照片——水泥栏杆,暗红色天空,一只独眼小熊面朝虚无,像某种孤独的守望者。
发件人:白壮壮。
下面跟着一条消息:【你的熊,在天台看星星。你不来,它自己看。】
楼道的声控灯正好灭了。头顶是二楼和三楼之间的缓步台,墙上贴着“上下楼梯靠右行”的标语,纸角翘着,被不知道几届学生撕了一半。
薄鹿盯着屏幕看了三分钟。不——他自己觉得只看了几秒,但手机屏幕自动休眠了一次,他又点亮,又休眠,又点亮。第三次点亮的时候右下角的时间已经跳了三个数字。
黑暗中楼里有人咳嗽了一声,远处班级爆出一阵朗读声浪,听不出是哪个年级。
黑暗里屏幕的光从下往上打在他脸上,像某种恐怖片的打光。他盯着小熊的独眼,想起一个画面:白壮壮的手,指节有茧,食指伸直,正朝他比过来——不是今天的事,是昨晚巷子里。壮壮折回来往他口袋里塞学生证,塞完之后没退,而是抬起手指很快地碰了一下自己胸口的小熊挂件,然后指向他。那个动作的终点他当时没看清。
现在他反复回想那个画面——指完自己的熊,再指向他。意思是:熊是你的。还是:你也是我的。
也可能是两个意思都有。
“鹿哥?”
林生的声音从下面传来,伴随着脚步声。薄鹿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內,贴在大腿上。黑暗重新笼罩下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他下面两级台阶的位置。
“你在这儿蹲着干嘛呢?”林生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手里还拎着半瓶矿泉水,瓶身被捏变形了——和天台上那瓶一模一样,“天台太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