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没有星星(6)
耳朵还在烧。他抬手去摸,烫的,像某种发烧的前兆。
宋晚在走廊另一头的窗口,速写本摊在窗台上,炭笔悬在半空。
她看见了全程。
她低头,在速写本上疯狂记录:
【薄鹿 · 耳朵红 · 0.3秒 · 疑似心动】
【白壮壮 · 书包最里层 · 情书未丢弃 · 疑似收藏】
【草莓糖 · 垃圾桶 · 碎裂 · 疑似殉情】
她画了个箭头,把三个标注连起来,在旁边写:
【??? · 双向??? · 待确认】
然后画了个爱心,没涂掉。
薄鹿在修车行楼顶坐了一下午。
楼顶有张旧沙发,弹簧露出来,坐上去像某种按摩。远处的学校,教学楼是白色的,窗户是蓝色的,像某种积木搭的城堡。
他想起白壮壮朗读情书时的声音。
字正腔圆,每个字都像被尺子量过。但读到"你的眼睛像星星"时,他停顿了一下。只有一下,0.3秒,像某种漏拍的心跳。
"抄的哪本。"
薄鹿笑了,嘴角扯出个不太友善的弧度,但眼睛没笑。他想起那封信,确实是从杂志上抄的,但"你的眼睛像星星"那句,是他自己加的。
因为那天晚上,他坐在摩托车上去学校,看见白壮壮从校门口走出来,路灯坏了,但便利店的霓虹照过来,给他眼睛描了层边,像某种星星的碎片。
"……操。"他又说了一遍。
手机震了一下。林生:【鹿哥,糖呢?】
薄鹿:【扔了。】
林生:【……为什么?】
薄鹿没回。
远处学校响起了铃声,下课了,或者上课了,他分不清。
他想起白壮壮说"下次署名写自己"。
下次。还有下次。
耳朵又开始烧,但这次他没去摸。他只是坐在弹簧上,看着远处的白色教学楼,直到太阳落下去,霓虹亮起来,星星出来——虽然天台没有星星,但别的地方有。
他等了一会儿,没看见猎户座。猎户座要等两个月,他记得,但忘了是谁告诉他的。
白壮壮在晚自习时,把情书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教室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他把信纸摊在《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下面,淡蓝色,草莓味已经散了,但还残留一点,像某种无法彻底消除的痕迹。
"你的眼睛像星星。"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第4章 天台·我不看星星
九月的晚风还带着暑气,但天台的水泥地已经凉了。
白壮壮在晚自习第二节课溜了出来。数学卷子做到第17题,辅助线画了四条,答案和参考答案一致,但他知道是错的——不是题目错了,是他错了。某种无法命名的情绪卡在喉咙里,像吞了块没嚼烂的糖。他摸了一下口袋,里面是今天收到的草莓糖纸,折成很小的方块,棱角抵着大腿。
他绕到教学楼后面,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他跺了三下脚,没亮,只好摸黑往上爬。天台的门锁锈了,他踹了一脚,门开了,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香樟树的叶子味道。
薄鹿已经在上面了。
他坐在栏杆內侧的水泥台上,长腿屈着,膝盖抵着下巴,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休息。黑色外套放在旁边,身上穿着黑色T恤,领口洗得发软,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疤——白壮壮没见过,但知道是某种旧伤。他旁边放着半瓶矿泉水,瓶身被捏变形了。
他听见动静,没回头,手指夹着根烟,没点,在指间转来转去。烟是今早那根断过的——他从垃圾桶捡回来之后换了根新的,但这根也已经被他转了太多次,烟纸起了毛边。
“猎户座要等两个月。”他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像某种自言自语。
白壮壮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水泥台很凉,透过校服裤子渗进来,他缩了缩腿。书包放在两人中间,然后他又拎起来,放到自己另一侧。中间空了。不到一尺的距离,但空了。
“你是来看星星的?”他问。
薄鹿看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像某种扫描,从眼睛到鼻子到嘴唇,再到下巴,喉结,最后落在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白壮壮的手很白,指节处有握笔磨出的茧,在月光下像某种小型动物。右手虎口有一点墨渍,是下午做数学卷子蹭上去的。薄鹿的视线在那点墨渍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不是。”薄鹿说,转回头,继续看天。
沉默。风吹。
白壮壮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城市的光污染很重,天空是暗红色的,像某种被稀释的血。他找了很久,没找到猎户座,也没找到任何星座。只有几颗特别亮的星,孤零零地挂在天上,像被谁随手钉上去的图钉。再过两个月,猎户座会从东边升起来,腰带三星连成一条直线。他在杂志上读到过——猎户座是冬天最亮的星座,但每年只有一半的时间能看到。另一半时间它藏在地平线下面,不代表它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