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没有星星(5)
扳手滑了一下,在他虎口处擦出一道红痕。没破,但疼。
"鹿哥,"林生叼着棒棒糖回来,"你手在抖。"
"没有。"
"明明在抖。"
薄鹿把扳手扔回工具箱,金属碰撞声在修车行里荡了一圈。他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水流很细,像某种被捏住喉咙的声音。
"林生,"他说,"你写过情书吗?"
林生的棒棒糖从嘴里滑出来,被手接住,糖球上沾了层机油。他看着薄鹿的背影,像看着某种外星生物。
"……鹿哥,你中邪了?"
"回答我。"
"写过。小学六年级,给隔壁班班花,被退回来了。"林生把棒棒糖塞回嘴里,机油味混着草莓味,"怎么了?"
薄鹿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水珠溅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怎么写?"
林生愣了三秒,然后爆笑,笑声在修车行里撞来撞去,像某种失控的弹球。薄鹿走过来,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操,"林生爬起来,"鹿哥,你要写情书?给谁?那个复读生?"
薄鹿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修车行的收据背面,空白的那面。他坐在轮胎堆上,把纸铺平,用铅笔头写了两个字,又划掉。
"……你帮我写。"
"我不写。"
"为什么?"
"太他妈丢人了。"林生把棒棒糖咬碎,糖渣粘在牙上,"你自己写。写'我喜欢你',四个字,完事。"
薄鹿低头看着收据背面,铅笔印子浅浅地透过来,像某种无法擦除的痕迹。他想起白壮壮朗读课文时的声音,字正腔圆,每个字都像被尺子量过。
"……太简单了。"
"那你想怎么写?"
薄鹿沉默……
"写长一点,"他说,"像抄的。"
林生:"……什么?"
"像从书上抄的。这样他看不出来是我写的。"
林生看着薄鹿,像看着某种濒危动物。他走过去,从轮胎堆底下抽出一本旧杂志——《读者》2012年3月刊。
"从这上面抄。"他把杂志拍在薄鹿腿上,"文艺,伤感,看不出来是你。"
薄鹿翻开杂志,第34页,一篇文章叫《致远方的你》。他看了三行,开始抄。
白壮壮在第三节课下课时,发现了那封信。
它躺在课桌抽屉最深处,压在《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下面,信封是淡粉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小熊。
他盯着信封看了五秒,没动。
同桌凑过来:"哇,情书?"
"不知道。"
"粉色的!肯定是情书!"
白壮壮把信封抽出来,翻转,背面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打印的字:【暗恋你的隔壁班女生】。
教室里突然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
"白壮壮收到情书了!"
"复读生也有人追!"
"打开看看!"
白壮壮没抬头,手指沿着信封边缘划了一圈,找到开口,撕开。声音很轻,像某种皮肤被划开的声响。
信纸是淡蓝色的,带着草莓香味。他展开,清了清嗓子,开始朗读。
"亲爱的白壮壮同学——"
全班安静了。
"第一次见到你,是在学校的走廊上。你穿着白色校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你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金边——"
有人笑了一声。白壮壮没停,继续读,字正腔圆,像在朗读课文。
"你的眼睛像星星,在黑暗的夜里照亮我前行的路。你的笑容像春风,融化我心中的冰雪——"
他停顿了一下。
全班屏住呼吸。白壮壮低头,看着那行字,"你的眼睛像星星",墨迹有点晕,像被手心的汗浸过。
"这句还行,"他说,音量正常,像在说"这道题的辅助线画错了","抄的哪本?"
全班笑疯。
白壮壮把信纸折好,折成原来的样子,塞进书包最里层,拉链拉好。
然后他抬头,看向后门。
薄鹿站在那里。
后门是开着的,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盒草莓糖,塑料盒已经变形,糖纸从缝隙里露出来,粉红色。
他看见白壮壮看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糖盒捏得更紧,发出塑料碎裂的声音。
白壮壮的嘴唇动了动。
没声音。但后门的光线很好,薄鹿的视力也很好,好到能数清对方睫毛投在下眼睑的阴影。
他看懂了。
"写的不错,下次署名写自己。"
薄鹿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像某种逃离。走廊里的风吹过来,他感觉耳朵在烧,从耳廓到耳垂,像有人用打火机在烤。
他走到楼梯拐角,停下来,把变形的糖盒扔进垃圾桶。草莓糖撒了一地,粉红色的,像某种破碎的內脏。
"操。"他说,声音很低,像在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