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没有星星(72)
“反射。”薄鹿重复了一遍,“那我们也是行星。”
“什么?”
“我们不发光。”薄鹿说,“我们反射。你把光打给我,我把光打给你。互相照。互相亮。永远不暗。”
白壮壮侧头看他。薄鹿的侧脸在晨曦里被描了层边,和八年前巷口便利店霓虹里的轮廓一模一样,只是眉骨多了道疤,眼角多了点细纹,但眼睛还是黑的,很深,像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
“……你诗人啊。”白壮壮说。
“你教的。近墨者黑。”
白壮壮笑了,把头埋进薄鹿的肩窝。晨风从巷口灌上来,带着菜市场的鱼腥味、修车行的机油味、馄饨摊的葱花味,还有春天刚开的香樟花,很淡,像某种被稀释的香水。他把薄鹿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摩挲着虎口那道旧疤,疤的颜色已经和周围皮肤一样了,但摸起来还是比别处硬,像某种被铭刻的印记。
“薄鹿。”
“嗯?”
“我们欠了八年。现在还完了吗。”
“没。”薄鹿说,“永远还不完。”
“那就继续欠。”
“欠什么。”
“欠一碗馄饨。欠一颗草莓糖。欠一次天台。欠一辈子。”白壮壮抬起头,看着天边那颗启明星,它越来越亮,天快亮了,“林生的招牌要换了。从‘老板已还债’换成‘老板在欠债’。宋晚的速写本要接着画。从2923张画到无限张。你的修车行要一直开。修完宝马修桑塔纳,修完桑塔纳修一辈子。我帮你递扳手。”
“你不画图了?”
“画。画你的后腰。画你虎口的疤。画你耳廓从粉红到朱红的渐变。画你眉骨的伤。画你手背上被我描过的辅助线。”白壮壮顿了一下,声音轻下来,“画我们。”
薄鹿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洗发水的味道,他前天买的,不是柠檬的,是白壮壮自己挑的,说不喜欢柠檬,喜欢这个。薄鹿跑了三家超市才找到。不是临期的。是新鲜的。保质期三年。
“够了。”他说。
“什么够了。”
“这些话。够我活一辈子。”
白壮壮没回答。他把薄鹿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条线。从掌根到中指指尖。笔直。和八年前网吧里画的第一条辅助线同一个角度,从切点到圆心。
天亮了。启明星隐没在日光里,像某种被吸收的反射。巷子里开始有人声,菜市场的吆喝,修车行的卷帘门被拉开,林生的声音飘上来:“鹿哥!别睡了!今天有客人!保时捷!别摸鱼了!”
薄鹿站起来,把白壮壮也拉起来。白壮壮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水泥台上的灰很厚,手掌留下两道痕迹,和八年前一样,像某种动物的爪印。
两人往下走,走到楼梯拐角,薄鹿停住。
“壮壮。”
“嗯?”
“那颗糖。过期的那颗。你从铁盒里抠出来,黏糊糊的,拉丝。我连糖纸一起咬碎了。太甜了。我说太甜了。但没说完。后面还有一句。”
“什么。”
薄鹿看着他。晨光从楼梯间的窗口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像某种舞台的追光。他的耳朵没有红,但他伸手,把白壮壮的手牵起来,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这次没有机油,没有糖渍,只是干净的、干燥的、温热的。
“太甜了。但没你甜。”
白壮壮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眼角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像某种被解锁的隐藏表情。
“……你语文也进步了。”他说。
“近墨者黑。”
两人牵着手下楼。修车行的卷帘门全拉开了,林生蹲在门口刷牙,泡沫沾在下巴上,像某种恶心的胡须。他看见两人手牵手走出来,牙膏沫从嘴里喷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色弧线,像某种被击落的信号弹。
“你们!注意影响!”
“没亲。”薄鹿说。
“没抱。”白壮壮说。
“只是牵手。”两人同时说,手没有松。
宋晚的签售会现场,书店里排起了队。不是特别长,但足够让宋晚的眼镜从鼻梁滑到鼻尖三次。她推上去,又滑下来,又推上去。
《天台没有星星》摊在桌上,封面是两个火柴人在天台上,肩膀挨着。扉页上有人要求签“To xxx”,有人要求画爱心,有人要求画星星。宋晚全画了。星星画得不圆,但发亮。
队列排到最后一个人,宋晚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纪律部部长周驰。西装,眼镜,端着一杯咖啡,另一杯放在桌上,推给宋晚。和八年前在街角端给壮壮的那两杯一模一样,连杯套的颜色都没换。
“我来买书。”他说。
“你知道了?”宋晚问。
“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