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没有星星(71)
白壮壮抬手,手指沿着薄鹿眉骨的疤慢慢往下,滑过颧骨,滑过下颌线,停在喉结的位置。喉结在他的指腹下微微震动,像某种被触发的开关。
“你在数什么。”薄鹿的声音沙哑。
“你的心跳。”白壮壮说,“颈动脉。每分钟七十二下。比刚才快了四下。因为我的手在这里。”
薄鹿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壮壮的颈窝。他的睫毛扫过白壮壮的皮肤,白壮壮没躲。他闻到白壮壮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粉,不是香水,是某种只有这个人有的配方:粉笔灰的微涩,草莓糖的残甜,和太阳晒过的床单的暖意。
“……你会记一辈子吗。”他说,声音闷在白壮壮的肩窝里。
“会。”
“记什么。”
“记你眉骨的疤。记你虎口的痂。记你后腰那道从腰窝到脊椎的旧伤。”白壮壮的手从喉结滑到锁骨,滑到胸口,停在左胸心脏的位置,“记你这里被铁丝刮破的T恤。记你耳廓从粉红到朱红的渐变。记你在网吧画辅助线时笔尖悬停的角度。记你在馄饨摊桌子底下攥我手的力道。记你第一次亲我时牙齿磕到嘴唇的位置。记你说‘我停不住’。记我说‘谁让你停了’。”
“记你说‘我信你’。”薄鹿打断他,声音在发抖。
“嗯。记我说‘我信你’。”白壮壮把薄鹿的脸从颈窝里捧起来,额头抵着额头,“还记你说‘我想你’。想了八年。记你说‘我爱你’。记我说‘我也爱你’。记今晚。记明天。记后天是金婚。记你说‘什么利息’。记林生说‘八年灯泡费’。记宋晚画了2923张,还要画29230张。记你咬碎那颗过期糖,说太甜了。记你满手机油牵我的手,说你的也干净不到哪去。”
“还有吗。”薄鹿的眼眶红了,但他没闭眼。
“还有。”白壮壮的手指插进薄鹿的头发里,拇指按在他太阳穴上,能感觉到皮下的血管在跳,“记得说‘好’。”
“什么好。”
“我说‘记一辈子’。你说‘好’。”
薄鹿看了他很久。窗外的猎户座已经落下去了,现在是春天,猎户座在天空的另一边,看不见,但还在。他低头,嘴唇贴上白壮壮的额头,鼻尖,嘴唇,下巴,喉结。每一个吻落下去,白壮壮就说一个词。
“眉骨的疤。”
“虎口的痂。”
“后腰。”
“左胸。”
“耳廓。”
“笔尖。”
“馄饨。”
“糖纸。”
“八年。”
薄鹿停下来。他抬起头,看着白壮壮的眼睛,眼睛里有泪水,但没掉下来,像某种被锁住的潮汐。他张嘴,声音从牙关里轧出来,很轻,但很稳。
“好。记一辈子。你说的。我答的好。这个好字,你记一辈子。我说的爱,我记一辈子。你说的我也爱你,我记一辈子。我说错了,不是一辈子。一辈子太短。”
他低头,嘴唇贴着白壮壮的心口,声音从肋骨传进去,像某种被编码的震动。
“是永远。永远比八年多。永远比一辈子多。永远是你算辅助线的时候,那个过圆心的点。无限条直线可以过圆心。无限条。每一条都是你。每一条都是我。每一条都是我们。”
白壮壮笑了,眼泪终于滑下来,从眼角流进发鬓,流进枕头,在蓝色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伸手,把薄鹿的头按在自己胸口,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像穿过某种被风化的沙。
“……你数学比我好。”他说。
“理综满分。”薄鹿说,声音闷在白壮壮的心跳里。
“语文呢。”
“情书抄的。但‘你的眼睛像星星’自己写的。”
“写错了。星星不在眼睛里。”白壮壮把薄鹿的手拉起来,按在自己心口,和他的手叠在一起,两个手掌压着同一颗心脏,“在这里。你的也在这里。两颗。但装在同一个人身上。”
薄鹿抬头看他,白壮壮的眼泪还在流,但他在笑。哭和笑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像某种被糅合的表情,不冲突,很和谐,像暗红色的天空和便利店霓虹,像机油和草莓糖,像等了两年的猎户座和等了八年的人。
天快亮的时候,两人坐在天台上。
春天没有猎户座,但天边有一颗很亮的星,不是星座,是单独的。白壮壮靠在薄鹿肩上,薄鹿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捻着他校服领口的线头。那是件旧校服,八年前的,拉链上还挂着小熊挂件,绒毛更稀疏了,圆眼睛的漆全掉了,露出白色的底色,像某种被磨白的坐标。
“那颗是什么星。”薄鹿问。
“金星。”白壮壮说,“也叫启明星。天亮前最亮的一颗。不是恒星。是行星。反射太阳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