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没有星星(70)
"你劝过架?"
"劝过。"林生把泡面桶搁在膝盖上,"高考完那天,壮壮来找薄鹿,薄鹿不见。我拦在门口。壮壮说‘让开’,我说‘他不想见你’。壮壮没让,我也没让。两个人杵在修车行门口,像两根电线杆。后来壮壮喊了一段话,喊完走了。我进去看,薄鹿坐在黑暗里,没开灯。他把壮壮留下的铁盒子打开了,一颗一颗数糖纸。数了一整夜。我在旁边看着,没出声。那是我这辈子最帅的时刻。"
宋晚的炭笔停了。她低头,在速写本上写:【林生·最帅时刻·高考后·数糖纸目击者·无声·瓦数最大的一晚】。
"那晚之后呢?"她问。
"之后?"林生说,"之后他盘下了修车行。取名叫‘壮鹿’。我说壮什么鹿,你脑子被打坏了?他没解释。后来我才反应过来——白壮壮的壮。暗指什么……不言而喻。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辈子不用劝了。劝不动。也劝不住。薄鹿这个人,嘴硬,但骨头比嘴硬。他等了八年,我看了八年。这就是我的履历表。"
他低头喝了口凉泡面汤,油花沾在嘴唇上,像某种恶心的口红:"你呢。你什么时候开始画的。"
宋晚想了想:"第一章 。"
"什么第一章 ?"
"天台没有星星的第一章 。"宋晚翻到速写本第一页,那里画着一个模糊的巷口,两个人站在路灯下——路灯坏了,但便利店的霓虹勾勒出轮廓。旁边标注:【薄鹿·第1秒·看见壮壮·眼神扫描·耳朵未红·但快了】。
"那天壮壮回教室,嘴角是弯的。我认识他十二年,没见过他那种表情。不是笑,是某种被解锁的bug。我问他笑什么,他说‘近墨者黑’。我问墨是谁,他没说。但他把校服拉链上的小熊挂件拆下来,揣进口袋,贴着心口。那个动作,我画了七张。七张都不满意。第八张我画了他们两个,肩并肩,坐在天台上,头顶是暗红色的天空,没有星星。但壮壮的拉链上挂着一只熊,熊的独眼亮着,像某种被隐藏的坐标。那张我满意了。"
林生看着她,像看着某种外星生物。他伸手,把她速写本往前翻了一页。下一页是馄饨摊,薄鹿在桌子底下握住壮壮的手,馄饨冒着热气,老板娘在背景里擦桌子,剁肉老头停了手。再下一页是天台,猎户座的腰带三星连成一条直线,薄鹿指着天,壮壮看着他。再翻,是仓库,铁门倒了半扇,薄鹿后腰的血把工装裤染透,壮壮的手按在伤口上,嘴型是“你会来的”。
林生的手指停在那页,没再翻。
“这张,”他说,“这张你什么时候画的。”
“八年前。”宋晚说,“当晚画的。壮壮在派出所做笔录,我在门外等。我画了一夜。炭笔断了三次。天亮的时候画完,发现纸上全是水渍。不是雨。派出所走廊里没有雨。”
林生沉默了很久。修车行门口的招牌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远处菜市场的灯灭了,剩下一片暗红色的光污染。
“……操。”他说。
“嗯。操。”宋晚说,“这就是他们的八年。也是我的。”
阁楼上,弹簧床垫在两个人的重量下发出呻吟。
薄鹿把壮壮按在床单上,床单是新的,蓝色,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是壮壮上周买的。壮壮的后背陷进弹簧的凹陷里,腰悬着,薄鹿的手垫在他腰下面,掌心贴着他的脊椎,像某种被设计的支撑。
第33章 里面有人吗?没有!
“……你买床单的时候,”薄鹿的嘴唇贴着白壮壮的锁骨,声音闷在皮肤里,“是不是量过尺寸。”
“量过。”
“什么尺寸。”
“你的肩膀。”白壮壮说,“你侧睡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两厘米。旧床单会皱。新床单不会。”
薄鹿停住了。他撑起上半身,看着壮壮。壮壮仰面躺着,头发散在枕头上,额前那缕被汗浸湿了,贴住眉骨上那颗小痣。他的眼睛很黑,像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但此刻里面有光——不是霓虹,不是月光,是薄鹿的脸,倒映在瞳孔里,像某种被反拍的影像。
“你怎么知道我左肩比右肩低。”
“抱的时候量的。”白壮壮说,“第八年。第三个月。第十二天。那天你修完车,没洗手,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上。你说‘今天好累’。我把手覆在你手背上,中指搭着你虎口的疤,无名指按着你食指的第二关节,小指压在你的小指上。这时候你左肩往下沉了两厘米。你睡着了。我数了你的呼吸。从一数到六十。然后数了一遍。六十是正常的,比平时快了三下。因为梦里有我。”
薄鹿没说话。他的呼吸变了,胸腔起伏的频率在加快。他看着白壮壮,像看着某种被解码的方程式——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每一下心跳都被存档。他想起八年前在天台上,壮壮说“猎户座腰带三星,参宿一、参宿二、参宿三”。那时候他就知道,壮壮不是在看星星,是在记坐标。这个人用记星星的方式记他。用画辅助线的方式抱他。用吃糖的方式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