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那个他宣誓效忠、为之征战沙场、守护帝国疆土的君主？那个在他父亲早亡、母亲“病逝”后，对他和妹妹多有“照拂”、甚至默许他快速晋升的“仁慈”君主？

竟然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是默许甚至推动“冥王星计划”的元凶？是策划了针对他的陷阱、试图将他灭口的……最终敌人？

信仰，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世界观，碎成齑粉。

他这些年所有的奋战、牺牲、痛苦、挣扎，仿佛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与军部的黑暗搏斗，在守护帝国的荣耀和正义，到头来却发现，他誓死效忠的君主，才是最深、最毒的黑暗源头。

多么讽刺。

多么……令人绝望。

“妈……妈……”陆烬看着维生舱里意识正在迅速消散、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茫然的母亲，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他想问更多，想知道更多，但看着母亲那迅速失去神采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胸口，化作一片冰冷的、死寂的绝望。

莉亚似乎听到了他最后那声呜咽。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目光艰难地移向陆烬怀里的沈确，又移回陆烬脸上，银眸里最后闪过一抹极其微弱的、属于母亲的、温柔的眷恋和……释然。

“照顾好……璃璃……”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带着一种诀别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还有……”

她的目光，最后定格在陆烬脸上，仿佛要将他最后的样子，带入永恒的沉眠：

“你……爱的……人……”

说完，她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不再是沉睡。

是永眠。

是终于从这无尽的痛苦、折磨、和清醒时的恐惧与绝望中，彻底解脱。

维生舱内的液体停止了翻腾，仪器发出的嗡鸣声也变得平缓、单调，仿佛在奏响一曲无声的哀歌。

莉亚·陆，这位曾经美丽温柔、为了女儿自愿踏入深渊、在黑暗中坚守最后一丝清醒、只为将真相带给儿子的母亲，在说完最后一个字后，永远地，沉入了那片她早已该享有的、永恒的宁静。

她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解脱般的弧度。

陆烬跪在那里，抱着怀里气息微弱的沈确，看着维生舱里永远闭上眼睛的母亲，一动不动。

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哭。

没有歇斯底里的咆哮。

甚至，没有一滴眼泪。

他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死寂的白。

银眸深处，那片刚刚因为母亲苏醒而燃起的微弱火焰，此刻已经彻底熄灭，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空洞的黑暗。仿佛所有的情感、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支撑，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碾碎、冻结。

周围的一切——血腥、尸体、警报、远处隐约传来的、因为刚才精神冲击而暂时停滞、但正在重新组织、逼近的敌人脚步声——都仿佛离他远去。

他的世界，只剩下怀里迅速失温的爱人，和面前永远沉睡的母亲。

还有，那个刚刚得知的、足以将他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关于皇帝的终极真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对他失去了意义。

直到——

一只冰凉、沾满血污、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点颤抖力道的手，轻轻地，握住了他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死死按在沈确伤口上的手。

陆烬僵硬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沈确不知何时，强撑着睁开了一条眼缝。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嘴唇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但那双眼睛，在涣散的边缘，却依旧努力地、死死地，聚焦在陆烬的脸上。

他看着陆烬那双死寂空洞、仿佛失去所有生机的银眸，看着他脸上那令人心碎的、近乎麻木的绝望和冰冷。

沈确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陆烬从他的口型，读懂了那两个字：

【陆……烬……】

然后，沈确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握紧了陆烬的手，指尖冰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想要将他从那片冰冷的死寂中拉出来的力量。

他的目光，艰难地移向维生舱里永远沉睡的莉亚，又移回陆烬脸上，眼中是深沉的、感同身受的痛楚，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凶狠的、燃烧着不肯熄灭火焰的决绝。

他再次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

【我们……得走。】

四个字。

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陆烬眼前那片浓稠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死寂。

走？

是的。

必须走。

母亲用最后一点清醒，用她的永眠，换来的警告和真相，不是让他在这里崩溃、陪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