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港夜(223)
陆秉衡沉默了片刻。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声。
“然后呢?”陆秉衡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眼神冷得像冰,声音冷得发哑,“你成功让他回头了?”
陆允执抬起头来看他。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冷白的灯光下交汇——
一个是从高处俯视,平静下藏着暗涌,隐忍至极。
一个从低处迎上去,笃定中藏着偏执,暗藏野心。
“就差一点。”
陆秉衡没有接话,只是靠回了椅背上。
“差在哪?”
“他遇到您了。”陆允执一字一顿,“还被您一眼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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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疏墨出门的时候,正赶上晚高峰。
深水埗的骑楼底下来来往往都是收工的人潮,茶餐厅里飘出菠萝油和奶茶的气味,混着街边排档刚点起的白炽灯光,把整条街蒸出一层暖黄的烟火气。
他在路边伫立等候近二十分钟,好不容易等来一辆空载计程车,刚拉开车门报出中环鼎盛总部的地址,被司机告知交更不顺路,让他重新再等下一辆。
主干道上车流寸步难行,再等下去只会耽误更久,别无选择,转身走向公共交通站点。
先搭了一段短途巴士到太子,再转乘荃湾线往中环方向。
接近四十分钟的车程后,他终于站在了鼎盛总部大楼前。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中环的玻璃幕墙大厦高耸入云,霓虹灯牌在夜色里亮得刺眼,鼎盛集团那面整层落地窗通体透亮,像一座悬在半空中的水晶盒子。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大堂。
前台小姐认得他,一路领着他上了顶楼。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秘书室的人已经走了大半,只剩下几盏夜灯在格子间里亮着。
他跟在前台身后往总裁办公室的方向走,脚步放得很轻,刚走到门前——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门板后头传了出来,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狠狠砸在了门上,震得周遭空气都微微发颤。
突兀的动静瞬间打破了顶层的宁静,走廊另一端所有在岗员工纷纷抬头侧目,目光尽数汇聚在那扇紧闭的胡桃木大门上,细碎的议论声悄然蔓延开来。
“什么情况?里头不是只有陆总跟小陆总吗?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声音?”
“不会……打起来了吧?”
“怎么可能?你什么时候见过陆总跟人动手?”
“是啊,小陆总平时对陆总多尊敬,怎么可能跟他打架?”
……
林疏墨浑身一僵,心口骤然沉坠下去。
其他人不知道那两个人为什么会打起来,他却知道。
只不过方才在路上时,他还反反复复告诉自己,芝姨可能听错了,自己可能猜错了,陆允执或许压根没来这里,即便来了,也不一定是为了说那件事。
可这一声巨响,把他心里最后那点侥幸全给碾碎了。
紧接着,门内又传来一阵混乱的声响。
像是椅子被撞倒了,又像是笔筒里那些金属签字笔撒了一地在地板上弹跳滚动的动静。
中间夹杂着两个人的争吵声,隔着厚实的门板听不太真切完整的句子,却能清晰分辨出那两把嗓子里都带着勃发的怒气。
然后陆允执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爸,你还不明白吗?他根本不是真的在意你!他跟你在一起,单纯就是为了报复我!这样你都不愿放手吗?!”
走廊里霎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员工缩回了脖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林疏墨。
紧接着是陆秉衡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冷厉:“我为什么要放手?你以为我刚刚才知道这些?不怕实话告诉你,我早就知道了!他接近我另有图谋也好,他跟你曾经有过一段也好,我全都早就知道——”
短短几句话轻飘飘落地,却像惊雷轰然炸在林疏墨耳边。
他彻底怔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大脑一片空白。
陆秉衡刚才说什么?
他早就知道了?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之后为什么从来不说,什么都不问?
无数朝夕相处的细碎画面瞬间翻涌浮现,字字句句、帧帧画面,都变成了扎心的讽刺。
他以为深夜温柔相拥、低头吻他眉眼的时刻,陆秉衡不知他藏着私心与过往;
他以为万般纵容、事事偏爱、处处护他周全的时刻,陆秉衡不懂他的刻意接近与图谋;
他以为坦诚交心、温柔许诺未来的时刻,陆秉衡全然不知情,全心全意待他。
可原来,所有温柔都是明知故纵,所有偏爱都是洞悉全貌后的包容。
他带着一身算计与不堪靠近,从头到尾演着一场虚假的戏,看戏的人却自始至终清醒旁观,默默陪他演完了一整场轰轰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