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确实不远，拐了两个弯，不到十分钟就到了。

林野把那辆新买的电车停在县医院门口的时候，心里还在心疼座椅上的泥雪印子，这个天，洗都很麻烦呢。

林野又叹了口气，熄了火，绕到后座那边，拉开车门。

沈烬歪在座椅上，半昏半醒，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闭着，眉头紧皱，像是在做噩梦。他的头发还是湿的，贴在额头上，几缕刘海遮住了眼睛。

林野现在抱不动他，于是跑进医院去喊了护士。两个护工推着轮椅出来，把沈烬从车里弄了出来。沈烬被人搬动的时候又醒了一下，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林野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

“别走。”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不走，”林野说，“你老实躺着。”

沈烬像是得到了什么保证一样，眼睛又闭上了，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急诊医生给沈烬做了检查。

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六。

看了伤口，肩膀上缠着的绷带早就被雪水浸透了，拆开一看，伤口红肿化脓，散发着一种不好闻的气味。腿上那个枪伤更严重，缝合线崩开了两针，伤口边缘发黑，有感染的迹象。

“这是枪伤？”医生抬起头，看着林野，眼神里满是惊疑。

林野心里紧张，面上却装作镇定：“他是……在国外做安保工作的，不小心受的伤。已经在外地医院处理过了，可能是路上折腾的，又感染了。”

医生看了林野一眼，没有多问，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

“得住院。”医生说，“至少三天，看感染控制的情况。发烧这么高，伤口感染这么严重，不住院不行。”

林野去办了住院手续，交了押金，签了一堆单子。

等他把所有手续办完，回到急诊观察室的时候，沈烬已经被转到了住院部。林野问了护士，找到病房，推门进去。

是一间三人间，另外两张床都空着，相当于单间。白色的墙壁，格子床单，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沈烬躺在病床上，已经换上了医院的病号服，肩膀上重新包扎了，右腿被垫高了一些，正在输液。他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头顶的药瓶，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他还昏迷着，眉头紧锁，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他的东西，一部手机，一个钱包，还有那件深色的、被他攥了一路的外套。

林野拿起那件外套。

外套已经很旧了，洗过很多次，布料都有些发硬了。领口的位置有一圈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撕咬过的痕迹，林野突然觉得这件衣服有点眼熟，想了好久，突然想起来这是自己在M国穿的外套，沈烬竟然拿着他的衣服，找到这里来了。

林野不知道心里有什么感觉，他只是把外套叠好，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

林野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县城这边装修有点收尾的活，今晚不回去了，住宾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妈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怎么不回来了？饭吃了吗？你那个装修队不是说快弄完了吗？”

林野压低声音：“吃了吃了，就剩一点小活了，我想着趁今天弄完算了，省得再跑一趟。”

“那你住哪？宾馆干净吗？”

“妈，我都多大的人了，您别操心了。明天弄完就回去。”

妈妈又絮叨了几句，林野一一应着，最后挂了电话。

林野把手机揣进口袋，抬起头，看着床上昏迷的沈烬。

沈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冷。”

林野看了看被子——盖得好好的，压着边角，一点风都透不进去。

他又探了探沈烬的额头，还是烫的。发烧的人会觉得冷，是正常的。

他找护士又要了一床被子，盖在沈烬身上，把边角都掖好。

沈烬的眉头松开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一点。

林野坐回椅子上，看着他。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和窗外风吹树枝的声音。

外面的雪下大了，一片一片地落在窗户上，很快又化成了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

林野看着那些水珠，想起了岛上的那个夜晚。

想起了亚历克斯的刀，想起了沈烬的枪，想起了沈烬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那一刻，他真的以为沈烬死了。

他的心脏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挖出来了一样，空荡荡的，什么都感觉不到。他拿起那支枪的时候，是真的想扣动扳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