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霸,你别再跑了(146)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舌头对这两个字的发音很熟悉,像曾经喊过成千上万遍,熟悉到嘴唇一碰就能自然形成那个弧度。
可他想不起来。
越想越乱。
越乱越痛。
时安真的快被他吓死了。
她看见时绥的脸色瞬间惨白,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跳着,嘴唇也褪了血色。
她的手开始发抖,刚才那点想告诉他什么的念头被他的脸色吓得四散奔逃。
她一把抢过他手里那杯水,搁在茶几上,然后双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往沙发靠垫上按,语气急促到几乎带了哭腔:
“不说了不说了!”
时绥还想开口。
时安一把捂住他的嘴。
“明天再和你说!”
她的声音又尖又快,眼眶已经红了,
“爸妈又不在家,你要是再进医院我就什么都不和你说了!什么都不说!”
她用尽全身力气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推进房间。
时绥踉跄了两步,被她推得撞到了卧室的门框,后脑的钝痛让他闷哼了一声。
时安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但她咬着嘴唇,死活不肯再松一个字,把他按到床边坐下,然后“啪”地关了大灯,只留床头那一盏。
“睡觉。”
她站在门口,声音还在发颤,
“明天。明天我一定告诉你,本高三生还要学习呢,你别打扰我。”
说着,也不等时绥回答,她把门带上了。
时绥坐在床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头疼还在继续,一波一波的钝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大鼓。
他抬手按着太阳穴,指尖冰凉。
但他没有躺下。
他低下头,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月光,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木质戒指。
指腹轻轻摩挲过戒圈的表面,木纹细腻温润,
他想不起来为什么会制作这枚戒指,也想不起来为什么给送给另一个人,
可是今天在小吃街上,那个面色苍白的人,那双挂着泪却不肯让它落下的眼睛,那只和自己戴着同样戒指的手——
他闭上眼。
黑暗里,所有的疼痛都退成了背景,只剩下那个转身离开的背影在反复播放。仓皇的、踉跄的、没有回头看一眼的背影。
时绥把手放在心口的位置,用力按住。
那里疼。
他不知道为什么疼。他只知道,自己好像把一个比命还重的人,弄丢了。
第71章 愧疚我妈一辈子
“你后悔吗?”
云逸的声音从电话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电流细细的嘶嘶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被一点一点剥离。
隔着那层厚厚的玻璃,他的脸被分割成明暗两半——头顶的日光灯太白太冷,把他照得几乎有些透明,颧骨的轮廓因此显得格外清晰,清晰到近乎锋利。
“或者说,你后悔过吗?”
他又问了一遍。这一次,他把“过”字咬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涟漪,却也没有沉下去。
父子二人这样面对面聊天的场景不算少。
从前在家里,在饭桌上,在棋桌上,在客厅的沙发两端——云时飞翘着腿看新闻,云逸窝在旁边打游戏,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学校、聊天气、聊晚饭吃什么,
那些画面如今想来,像是被泡在水里的旧照片,颜色还在,轮廓还在,可再也捞不起来了。
而这样的情形——隔着玻璃,拿着电话,身后站着狱警——是第一次。
云时飞坐在玻璃的另一侧。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马甲,马甲的前襟绷得有些紧,裹着一个六年来疏于打理的身体。
双手被手铐拷在身前,银色的金属圈卡在手腕上,将皮肤勒出浅浅的红痕。
他的头发白了七成,不是那种好看的银白,而是干枯的、杂乱的花白,像冬天路边没有被清理干净的残雪。
脸上的皱纹比六年前多出了太多,法令纹从鼻翼两侧深深切下去,眼角下垂,眼袋浮肿。
曾经撑起整个家庭的肩膀,如今垮成了两座小小的、颓败的斜坡。
房间后面站着两位狱警,身形笔直,目光平视,像两尊不会说话的石像。
云逸坐在玻璃的这一侧。
他身形消瘦,锁骨在领口处若隐若现,肩胛骨的形状从衬衫薄薄的面料下透出来,像两片收拢的翅膀。
头发比六年前长了很多,刘海几乎遮住眉毛,发尾搭在后颈,衬得那张脸更小了,脸色也更淡了。可他的眼睛没有变。
那双眼睛,清亮的眼睛——此刻正透过玻璃,平静地、近乎冷漠地注视着对面的男人。
六年多。早已改变了一切。
云逸拿着电话,听筒轻轻地贴着自己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