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霸,你别再跑了(147)
塑料壳被前面的人握得温热,那股温度贴着他的耳廓,却怎么也传不到身体里去。
他看着玻璃对面的云时飞,嘴唇翕动,第三次问出了那五个字。
“你后悔过吗?”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里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咬牙切齿,甚至没有颤抖。
他就那样平平地问出来,神色平平,语气平平,
云时飞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眼神开始飘忽,从云逸的脸上移开,滑到桌角,滑到电话线上,滑到任何一个可以不和儿子对视的角落。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表情——心虚。
不是愧疚,是心虚。是被人揪住了尾巴的动物,明知逃不掉却还是忍不住想把尾巴往里收一收的那种心虚。
“我……”
云时飞终于发出了一个音节。干涩,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
云逸没有等他说完。
他打断了父亲的话,就像六年前父亲用一个决定打断了他整个人生一样。
他握着电话的手收紧了,指节泛白,中指上那枚木质戒指硌着听筒的塑料壳,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他紧紧地盯着云时飞的眼睛——那双正在躲闪的眼睛,那双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睛。
“后悔吗?”
他问,语气轻松,轻松得有些不正常,好像没什么情感一样,
“像过街老鼠一样东躲西藏的六年,无亲无故、不敢联系任何人,心惊胆战的六年。你后悔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
那是另一种东西——一个年轻人在六年的时间里学会的,用平静来包裹愤怒,用冷漠来覆盖疼痛。
云时飞开始落泪。
近五十岁的男人,如今却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的肩膀先是微微发抖,然后整个人都开始颤抖,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上那些沟壑一路淌下去,淌进嘴角,淌进脖子的褶皱里。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拷在一起的双手上,开始痛哭起来。
哭声被玻璃隔住了,云逸听不见,只能看见他张大的嘴、扭曲的五官、剧烈起伏的肩膀。那是一种无声的嚎啕,被玻璃隔绝成了一幕滑稽的默剧。
云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在他面前崩溃、痛哭、失控。
他曾经见过这个男人意气风发的样子——下了班,穿着笔挺的西装去小学门口接他,让他收获了周围同学不绝于口的羡慕,他也见过这个男人温柔的样子——把温然从厨房里拽出来,说“别做了别做了今天出去吃”,然后偷偷冲云逸挤眼睛,意思是“救你一命不用吃你妈做的饭了”。
他见过这个男人所有的样子——好的、坏的、温柔的、冷漠的——唯独没有见过他跪在命运面前嚎啕大哭的样子。
而此刻看见了,他却发现自己心里什么感觉也没有。
不是恨。
恨是热的,恨需要力气。
他只是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冷到连失望都懒得再失望了。
“后悔也没用。”
云逸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更平。电话的电流声滋滋地响着,像是什么东西在持续地漏气。
“因为你,我的人生被毁了。”
他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在说“今天是晴天”一样自然。
“你的发妻,我妈妈,”
提到温然的那一刻,云逸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是他在这个下午第一个细微的波动。
那是他所有伤口的源头,是他所有疼痛的开关。
他没有让眼泪流出来,只是把听筒更紧地压在耳朵上,让那个冰凉的触感提醒自己:别哭。
不是在这里。
不可以在他面前。
“才多大,就这么身埋他乡。”
他可以坦然接受温然的离开,但是他还是不能接受温然这么久以来受到的痛苦。
“我甚至连大学都不能上,只能连夜逃到国外,把我的所有都留在了这里。”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粒从罐子里倒出来的石子,干硬,冰冷,掷地有声。
他没有说自己离开那天是什么样子,没有说自己上车之后看见的是什么,没有说自己在地球另一端失眠的夜里怎么把一枚木雕攥到天亮。
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说:
“一走就是六年。”
六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尾音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像一条被绷得太紧太久的弦,终于在最末梢的地方,裂开了头发丝细的一道纹。
听见他说这些话,云时飞再也忍不住了。他从默默掉泪变成了嚎啕大哭,整个人伏在桌子上,手铐撞在桌面发出哐啷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