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红缨(2)
他伸出手,用冻僵的指尖碰了碰那张戏报,又在老赵头回头之前缩回了手。
广德楼的后台,他听人说过。村里的老人讲,这里头出来的角儿,能在紫禁城里给皇上唱戏。
虽然后来皇上没了,可是广德楼的牌子还在,北平城里数得着的大戏园子。
他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进来。
这天下午的戏是《挑滑车》,武戏,热闹。
台上的高宠连翻十几个跟头,台下叫好声震得楼板都颤。程砚卿缩在后台通往前台的窄道里,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台上的灯亮得刺眼,戏衣上的金线在光里翻飞,像一条条活了的龙。
鼓点子密不透风,锣声震得人心跟着跳。那些在后台灰头土脸的半大孩子,一上了台,一个个都成了天兵天将,威风得不得了。
他看得呆了。
一直到散戏,他才被老赵头揪着耳朵拽回去。
“叫你老实待着,你倒会找地方看戏!”老赵头嘴上凶,手上倒没用劲,“去,帮着收拾桌椅,别吃白饭。”
程砚卿应了一声,弯腰去搬椅子。
那把椅子比他想象中沉,他搬了两步就龇牙咧嘴,死撑着不撒手。
旁边有个比他高半个头的男孩子看见了,嗤笑一声,正要说什么,却被人从后面拍了拍肩膀。
“别欺负新来的。”
那个声音不高,却沉沉的,像是冬天的闷雷。明明没用力气,却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程砚卿转过头去。
来人已经卸了戏妆,一张脸干干净净的,眉眼却还带着台上那股劲儿。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领口敞着,露出里头的白色里衣。大概是刚下了戏,额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汗珠,顺着下颌骨的弧线往下淌。
程砚卿仰着头看他,一时间忘了手里的椅子。
是他,报上那个人,只是那张脸比戏报上看着年轻,顶多十七八岁,还是个少年模样。
可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却深邃的很,沉稳得像是一口千年的古井,底下藏着什么,看不真切。
他手里拿着一个粗瓷碗,里头装着两个杂面馒头。
“新来的?”他低头看着程砚卿。
程砚卿点了点头。
“叫什么?”
“程砚卿。”
那人似乎是觉得这名儿有点意思,嘴角弯了弯,不算笑,但比笑好看。
“砚卿。砚台的砚,卿相的卿?”
程砚卿愣了愣。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名字还能这样拆开来说。他爹给他起这名儿的时候,大概也没想过什么砚台和卿相,只是图个顺口,好听。
“我……我不知道。”他老老实实地说。
那人没再追问。他把手里的粗瓷碗往前一递。
“拿着。”
程砚卿没动。
“拿着。”那人又说了一遍,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别死在这儿,碍眼。”
这句话听着冷,可粗瓷碗塞进手里的时候,程砚卿感觉到了那两个馒头的温度。
是热的。
像是在怀里揣了很久一样,刚好不烫手。
程砚卿抬头看他。
那人已经转身走了,灰棉袍的背影穿过乱糟糟的后台,脚步稳稳当当,像是踩着鼓点,仿佛这满地的杂乱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旁边的男孩子凑过来,语气里带着点讨好:“那是顾师哥,顾惊淮。广德楼头号武生,唱霸王的好角儿。你这小叫花子福气不小,师哥可从不管闲事。”
程砚卿没说话。
他端着那只粗瓷碗,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后台的拐角处。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接一片地落在青瓦上。
他把碗端起来,凑近鼻尖。杂面馒头的味道粗糙而温热,混着一股淡淡的、他说不清的气味.....可能是那人怀里揣出来的体温,也可能是戏衣上残留的熏香。
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硬的,硌牙,但甜。
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嚼着,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从被卖掉那天起,他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可是这一刻,躲在广德楼后台的角落里,捧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给的馒头,他忽然忍不住了。
泪是热的,咸的,落在粗瓷碗里,和馒头渣子混在一起。
他一边哭一边吃,不敢出声,怕被人听见。
那件戏箱上贴着的戏报还在,画上的霸王威风凛凛。
“顾惊淮”。
程砚卿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广德楼的后台嘈杂而昏暗,煤炉子的火苗摇摇欲坠,像是一口气没提上来就会灭掉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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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师哥
程砚卿在广德楼的第一夜,是蜷在戏箱旁边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