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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红缨(28)

作者:书下客 阅读记录

“你什么时候摘下来的。”

“刚才。想让你一起拿着。”顾惊淮把两枚扣子合在手心里轻轻碰了碰,发出极细微的金石声。他把其中一枚重新别回衣襟内侧,另一枚托在掌心递还给程砚卿。

“你收着。我不要押。你欠我的不在这上头。”

程砚卿接过扣子。铜胎被两个人的手反复握过已经带了体温,玛瑙珠子上那道天然细纹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他把扣子贴在掌心里紧紧攥住,指尖掐进肉里微微发疼。

“那我欠你什么。”

顾惊淮站起来,弯腰去捡地上的砂纸和抹布。

“欠我一辈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背对着程砚卿,声音不高,语气和说“明儿个喊嗓别迟到”一模一样。

老赵头在伙房门口敲了三下锅沿,这是开饭的信号。

几个师弟从各个角落冒出来,趿拉着鞋往伙房跑。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喊“给我留个馒头”,有人喊“谁把我的筷子拿走了”。

程砚卿把胭脂扣仔细别回自己衣襟内侧。

手指压在胸口那个硬硬的小突起上,心跳隔着铜扣传上指尖。

他朝伙房走去。顾惊淮已经走在他前面三步远的地方,背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长。沾了木屑的靛蓝练功服下摆被晚风吹起一角,他看见衣襟内侧那枚小小的铜扣在夕阳里闪了一下。

伙房的门很窄,两个人同时挤到门口。

顾惊淮侧身让他先进,肩膀擦过肩膀,他的手极快地握了一下程砚卿的手。前后不过一息,松开之后两个人的手心都多了一层薄汗。

老赵头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骂了一句:“磨蹭什么,馒头凉了可别怨我。”

他们并排坐在门槛上吃饭。筷子碰着碗沿,吸溜声此起彼伏。月亮还没有升起来,院子里只有伙房门口那盏昏黄的灯泡。

老赵头在屋里收拾灶台,铁锅刮铲的声音咣当咣当响。一只野猫从墙头上无声地走过,绿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又灭了。

程砚卿低头喝粥,感觉到胸口那枚胭脂扣贴着心跳一颤一颤。他偷偷侧过脸去看顾惊淮,对方正端着碗喝粥,喉结一下一下地滚动。

顾惊淮的衣襟微微敞着,锁骨下方露出了那枚胭脂扣的边角,铜胎在灯下泛着暗沉沉的微光,被汗水浸了一个夏天,掐丝的纹路反而更亮了。

“看什么。”顾惊淮没有转头,只是放下碗。

“没看什么。”程砚卿把脸转回去。

“吃了饭把碗洗了。我要去戏台给靠旗换绒球,你一块来。”

“嗯。”

“然后回去擦地。”

“嗯。”

“擦完地早点睡。明儿个该练新折子了。”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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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忌惮

那枚胭脂扣在顾惊淮衣襟内侧贴到了初冬。程砚卿那枚,收在枕头底下的铁盒子里。

立冬那天,北平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落地就化,把院子里的青砖地洇得深一块浅一块。顾惊淮蹲在井边洗脸,井水刚打上来还冒着白气。

他解开领口往脸上泼水的时候,手指碰到衣襟内侧那枚铜扣,凉的,硬的一小点,贴在锁骨下方,被体温焐了一整夜也没焐热。他把练功服拢好,系上领口的盘扣。

程砚卿还在屋里没出来。昨晚他踢了被子,顾惊淮半夜起来给他掖了两回。

掖第二回的时候程砚卿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含糊的叫着惊淮。

顾惊淮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回到自己床上,睁着眼躺了小半个时辰。

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

早课照旧。

程砚卿在枯井边吊嗓子,声音穿过清冷的空气传过来,清亮里带着一丝刚醒的喑哑。顾惊淮在练功房带师弟们压腿,膝盖顶着一个师弟的后腰往下按,耳朵却朝井边偏着。

“惊淮。”

他抬起头。丁师父站在练功房门口,手里拿着烟袋,棉袍的下摆沾了一圈雪泥。

“散了功到我屋里来一趟。”

丁师父难得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训徒弟时那种劈头盖脸的骂,也不是谈戏时那种眉飞色舞的热络。他站在门口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散了功,师弟们一窝蜂涌去伙房。

顾惊淮把练功服外面套了件棉褂子,穿过院子往丁师父屋里走。路过枯井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程砚卿正蹲在井边洗剑穗,手指冻得通红,抬头看见他,举起湿淋淋的手朝他摇了摇。阳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

顾惊淮没回应。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丁师父的屋子在后院最深处,挨着库房。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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