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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红缨(27)

作者:书下客 阅读记录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小小的扣子,玛瑙珠子在灯光下映出一个极小的光斑。他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拉起顾惊淮的手,把扣子放在他掌心里。

“这个不值钱。铜的,不是金的。”

他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但你收了,往后就不能再把我让给别人。谁都不行。”

顾惊淮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铜扣。扣子太小了,搁在他宽大的手掌里几乎不起眼。他把扣子握紧,搁在桌上。

“给我戴上。”

程砚卿抬头看他。顾惊淮靠在窗台上,神色如常。

他把那件靛蓝练功服从衣架上取下来,翻到里侧。

练功服是单层的粗布,铜扣穿过布料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他把扣子别在衣襟内侧,贴近心脏的位置,手指压了两下确保扣牢了。

然后他拿起另一枚胭脂扣,把程砚卿的棉袄从衣架上取下来。他的棉袄是去年来时穿的那件,袖口磨白了,领子歪歪扭扭缝过。顾惊淮把扣子别在同样的位置,衣襟内侧,贴近心脏。

“一人一个。”他把棉袄挂回去,转过身来看着程砚卿,“谁也不欠谁。”

这句话他说得极平淡,可程砚卿看见他把练功服穿回去的时候,手掌在胸口那个位置按了一下。

窗外有人哼着戏词走过,是刘师父的声音。

广德楼里的日常在夜色中照旧运转着。

伙房那边传来说笑声,师弟们在抢老赵头煮的绿豆汤。账房里的灯还亮着,丁师父在打算盘。

程砚卿站在原地,伸手按住自己胸口的位置。隔着棉袄的粗布,他能摸到那枚胭脂扣硬硬的一小点凸起。

此后那枚胭脂扣再没有离开过顾惊淮。

练功时它在,汗水把粗布浸透了贴在心口上,那点铜胎的凉意贴在皮肤上。

上台时它在,霸王靠和蟒袍一层层压上来,它被压在里衣内侧。

他演霸王举鼎、演力拔山兮、演垓下被围四面楚歌,每一次胸腔震动都用得到那几根肋骨,每一次它都在那个位置硌着他。

不上台的夜晚,他在灯下擦剑,练功服松松地敞着,程砚卿偶尔能从他领口的缝隙里瞥见那粒米粒大的玛瑙,贴身的地方已经磨出温润的光泽。

程砚卿自己的那枚藏在棉袄里。夏天不穿棉袄,他就用一块帕子包好压在枕头底下,每晚睡前摸一摸那个硬硬的突起才睡得着。

七月初五,黄昏。

顾惊淮在院子里修一把道具剑的剑柄。

剑柄的木箍裂了,他用砂纸细细地打磨裂缝,木屑落了一地。程砚卿蹲在旁边看,帮不上忙,就递个砂纸、递个抹布。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看见顾惊淮擦剑柄的手上沾满了细碎的木屑,手背的皮肤被砂纸磨得微微发红。

“惊淮。”

他没叫师哥。

“你带我走吧。”

顾惊淮的手顿了一下。

“广德楼是你的家,”

程砚卿蹲在他旁边,手里捡着地上散落的木屑,“广德楼是我的家。可是出了这个门,别人就不让我们在一起。在这儿我们敢拉着手走在院子里吗。不敢。只有戏台上可以。戏台上我们是霸王虞姬,台下别人还是觉得我们是戏子。周老板碰我的时候,你挡了。下次换个李老板刘老板,谁挡。”

顾惊淮把砂纸搁在地上。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木屑的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想去哪儿。”

“哪儿都行。没人认得我们的地方。不用唱戏也行。我跟你。”

顾惊淮沉默了很久。久到伙房的灯亮了,老赵头又出来抽烟了。

“现在还不行。”

程砚卿站起来。他没有追问为什么,因为他知道。

没有钱,没有靠山,没有出了戏班还能活下去的本事。

两个戏子,一个唱霸王的,一个唱虞姬的,离了戏台什么都不是。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那就等。”他把手上的木屑拍掉,“等我们攒够了钱。等我们成了角儿。等没人敢看不起戏子的时候。”

他把手伸过去,打开顾惊淮沾满木屑的掌心。

掌心上面有一道被砂纸磨出的红痕,不深,但有点破皮。他从自己衣襟内侧扯下那枚胭脂扣,塞进顾惊淮掌心里,连同那些细碎的木屑一起握紧。

“这个给你押着。等我说的那些都实现了,你再还我。”

顾惊淮低头看着掌心里两枚一模一样的铜扣。

一枚是程砚卿刚塞进来的,另一枚是从他心口那个位置取下来的,原来他刚才修剑柄之前,把戴了一整个夏天的胭脂扣悄悄摘下来握在另一只手里。

他把两枚扣子并排托在掌心。它们一模一样。程砚卿买的时候就是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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