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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红缨(26)

作者:书下客 阅读记录

顾惊淮洗完碗出来,把一卷凉席丢给他。

两个人把凉席铺在院子里,一人躺一边。夏夜的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不知谁家院子里晚香玉的甜腥。

蟋蟀在老槐树根下叫,一声长一声短。偶尔有萤火虫从草丛里飞起来,绿莹莹的光在黑暗里画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弧线。

程砚卿侧过身,看着旁边席子上的人。

顾惊淮仰面躺着,双手枕在脑后,闭着眼。

月光把他脸上的线条洗得很柔和,不像是白天练功房里那个冷着脸纠正他动作的师哥,也不像是台上那个横枪立马的霸王。

就是一个少年。眉眼舒展,呼吸均匀。

“师哥。”

“嗯。”

“你觉得这世上有太平天下吗。”

顾惊淮睁开了眼睛。偏过头来看着程砚卿。

程砚卿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他看着满天的星星,忽然伸出手指在天上画了一个圈。

“我不想要什么太平天下。”他顿了顿,“你在哪儿,哪儿就是太平。”

夜风流过,顾惊淮枕在脑后的手放下来一只,搁在两人中间的凉席上,掌心朝上。

程砚卿把手放进那只掌心里。

院门外远远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了。

萤火虫在草丛里起起落落,好像碎了一地的星星。月亮移过中天,槐树的影子从东边转到了西边。

程砚卿被顾惊淮抱回屋。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再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自己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

窗口的天刚蒙蒙亮。他偏过头,看见旁边床上的人正背对着他穿衣裳,肩胛骨随着手臂的动作一收一放,腰线收进靛蓝色的练功服里。

“醒了就起来。喊嗓别迟了。”

顾惊淮没有回头,但他知道程砚卿在看他。

他坐起来,把被子叠好,白瓷缸子里已经盛好了温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有一点甜,不知道是水里放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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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胭脂扣

过了夏至,白日渐长。

广德楼下午的功减了一个时辰,师兄弟们便趁着这段空闲结伴去天桥看杂耍,有的窝在屋里打叶子牌。

顾惊淮被丁师父叫去账房帮忙理账,程砚卿一个人出了门。

他难得兜里有钱。

正月广和楼首演之后,丁师父给他涨了月钱,虽然不多,但攒了几个月,除去买练功穿的布鞋和一双厚袜子,还剩几角零碎。

他沿着大栅栏一路走,这条街卖什么的都有,橱窗里的东西一样比一样贵。

他走过了三条街,最后停在一家首饰铺门口。

说是首饰铺,其实是个临街的小摊,摆在绸缎庄门前的廊柱底下。摊主是个瘦老头,面前铺一块褪色的蓝布,上头摆着些银簪、铜镯、玛瑙耳坠子,都是不值钱的旧物件。

程砚卿蹲下来看了很久,最后指了指角落里一对胭脂扣。

那是旧时女子系在衣襟上的小扣饰,指甲盖大小,铜胎掐丝,中间嵌一颗米粒大的玛瑙。

因为小,又不成套,搁在角落里无人问津。老头报了价,程砚卿数出铜板递过去,老头把两只扣子捡起来放在他手心里。

回到广德楼已是黄昏。

程砚卿推开西厢房的门,顾惊淮还没回来。他把其中一只胭脂扣用一块干净帕子包好,塞在枕头底下。

另一只握在手心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索性去伙房帮老赵头剥蒜。

顾惊淮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推门进来,看见桌上放着一只胭脂扣。煤油灯底下,铜胎的掐丝泛着暗沉沉的微光,玛瑙珠子上有一道天然的细纹。他拿起来看了看。

“买的?”他问。

程砚卿坐在床沿上,背挺得笔直。“不是买的。路上捡的。”

“捡的?”顾惊淮把扣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哪儿捡的,我也去捡一个。”

程砚卿的脸腾地红了。

顾惊淮没有继续拆穿他。

他把那只扣子搁回桌上,脱了外褂挂在门后,弯腰去捅炉子。

铁皮炉子夏天不生火,但通烟囱的管道返潮气,他隔几天就要清一清。程砚卿看着他的背影,从床沿上滑下来站到条桌另一边。

“师哥。”

“嗯。”

“你把人家周老板的扳指扔回去的时候,怎么想的。”

顾惊淮直起腰来,把捅条搁在炉子边。“什么怎么想的。他碰你了,我就扔了。”

“那个扳指值好多钱。”

“跟我有什么关系。”

顾惊淮转过身来。他靠在窗台上,双臂交叠在胸前,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切出半明半暗的分界线,“他的钱是他的。我的人是我的。”

程砚卿把那只胭脂扣从桌上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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